铃还在响。他站在走廊窗边,贺明理站在他右手边。
“中午,你有空吗。”
问的还是这一句。
“两个小时,十二点十分到两点。”
说完这句,他往楼梯口走,钱的事一个字没提,一分没收。
走廊上还有两个人在打水,龙头开着,水砸在桶底,声音在楼道里撞。
拖地的那个人把拖把靠在墙根,没有抬头。
楼梯口那张纸还贴在墙上,第二行是他的名字,五毛那一格空着。
他从纸旁边过去,脚步没有停。
那扇窗正对着门厅,榜还挂着,还剩一天。
他没有往那边看。
贺明理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拐进自己班里拿了书包,楼梯口的灯没开,台阶上暗。
到了楼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12:10。
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了。教室门开着,桌椅歪着,地上有几片纸。
最后一排的桌子被人拉开过。
他把两张桌子并到一处,桌腿不齐,拼上去晃,抽了半张草稿纸垫在底下。
贺明理把凳子搬到对面,两只手扶着凳面,坐下之前先把凳子摆正。
白衬衫一直扣到脖子,袖箍没有挪位。
席远舟把凳子从桌下拖出来,坐到另一侧。
贺明理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张卷子,摊在拼起来的那块桌面上。
席远舟掏出数学课本,再掏出一张草稿纸,课本压在桌角,桌面清出一块。
黑板擦干净了,槽里积着一层粉笔灰。
他把袖子往上捋,腕子露出一截。
600 人里第 1 行,坐在他对面。第 8 行是他自己。两行中间隔着 31 分。
教室里有点热,后墙两扇窗开着一扇。
贺明理把手放在桌沿上,十指并着。
第一道就是昨天那道,卷子最上头那一行,最简的一道。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哪一步卡住。
笔尖点在第一个条件上,第一步讲完,语速不快。
第二步讲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后半句没有出来。
停了两秒。
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响。
他把笔放下,笔杆横在纸上。
“这一步我讲不明白。”
贺明理没有出声。
席远舟伸手去翻课本,翻到第 12 页。
那一页的角是卷的,昨天那张卷子还夹在里头。
折着,第一道露在最上头。
题号上那个圈还在。
画得很轻,留着一个口。
他把卷子往里推了一寸,手从圈旁边过去,没有压到。
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手指压在页边,没有动。
对面的目光跟过来,停在那页上。
课本合上,响了一声,桌面上落了一点灰。
他把草稿纸挪近一寸,纸边对住桌沿,这一遍讲得慢。
第一步过去,他没有停,第二步讲完,他自己接了一句,把话往下带。
他讲到那道讲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记号。
一横,画在纸的左上角。
贺明理看了一眼那一道横,没有问。
第二道是贺明理挑的,手指落在卷子后半页。
比第一道难一点,题干长了两行。
席远舟把题看了一遍,没有动笔。
讲到括号那一步,他说这一步得先算括号里头。
说到这儿停住。
“这个我得想一下。”
二十秒没有出声。
走廊那头有人接水,水声断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打球,球砸地的声音隔着一层楼,停一下,又响起来。
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接着往下讲。
讲到一半,他换了个说法。贺明理听完,坐直了一点。
“这个,我听着有点绕。”
席远舟没有接这句,把草稿纸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把刚才那一步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短。
讲完,第二个记号落下去。
一点,点在那一横底下。
墙上有钟,挂在前门那一侧,钟走到 12:50。
他停了停,手里的笔没有动,笔尖离纸一指高。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桌沿上,十指分开。
看的是卷子上第一道那个位置。
贺明理等着。
教室里没有声音,钟的秒针走得响。
走廊上有人上楼,脚步到门口过去了。
他坐着,背没有靠到椅背上。
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跑过一圈就散了。
他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
钟的分针走了一格。
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道,从头讲。
讲得比刚才细,条件一个一个过。
讲到第二步,他没有停。
一直讲到那道讲完。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个记号。
一道竖。
他没有说刚才为什么停。贺明理也没有问。
窗外的风把草稿纸的角掀起来,他用手压住。
楼下球声停了。
他把笔尖挪到卷子后半页,钟过了一点。
第三道是变了形的,条件换了位置。
席远舟在草稿纸上算。
纸的一面快写满了,他把纸翻过来。
算到一半,他停笔。
那一行错了,错在第三步。
他一算完就看见了,看见的时候笔还压在那一行上。
他划掉,笔尖压得深,纸背透出一道痕,划了两道,纸破了一点。
他在下面重算,那一行写得比上面小,靠在纸边上。
算完,他把纸转过去,让对面看着纸。
对面看着那两道划痕,没有出声。
这一道他讲得快,讲到纸角,把笔点在那一步旁边。
讲完,第四个记号。
一个叉。
快两点。
话说到一半,嗓子劈了一下。
声音断了。
他停下来,手去摸桌边的杯子。
保温杯拧开,盖子在手里。
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杯子拧上。
贺明理等着,一句话没有。
“那一步,为什么。”
席远舟没有马上答。
他把杯子放回桌角,坐着。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想了几秒,他把笔拿起来。
那一句他答不上来。
“这个我得回去想。”
贺明理没有再说。
席远舟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五个记号。
一个钩。
三道题,五个记号。
钟走到 2 点。
他把卷子推回去,推过桌子中间那条缝。
“到两点了。”
贺明理把卷子收进书包,收之前把四个角对齐,拉链拉到底。
“明天中午,我还来。”
席远舟应了一声。
贺明理把凳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他弯腰把两张桌子分开,桌腿在地上拖出一声。
垫在底下的那半张纸抽出来,皱了。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走廊上的声音传进来。
书包里那个饭盒没有打开,中午他没有下去。
下午的课上完,他背着书包下楼。
楼梯口那张纸还在,那一格还是空的,没有人来收。
门厅的榜还挂着,绳子垂在柱子上。
夜里,台灯亮着,灯罩歪向一边。
草稿纸摊在桌上,五个记号排成一行。
他把纸从头看到尾,又倒着看了一遍。
一横,一点,一道竖,一个叉,一个钩。
形状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
看到第五个。
第五个旁边留着一块空白。
他拿起铅笔,写了一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
划得很重,划了三道。
纸起了毛,铅笔的灰蹭开一小片。
他把纸推开一点,从书包里摸出账本。
本子跟了两天,硬壳软了,封皮上起了皱。
翻到当天那一页。
铅笔头磨秃了。
落笔之前,他先把纸按平。
写的是:两个小时,破五次。
写完看了一遍,一行字,没占满半行。
他把本子合上,翻过来,封皮朝下。
他站起来,把本子塞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柜门推上。
他回到桌前。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
笔尖对着草稿纸,停了一停。
没有落下。
台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