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完。
他把账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翻到今天那一页。
笔尖悬在那一行上,还没有落下去。
桌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把头抬起来。
600 人里,第 1 行那个。
他自己在第 8 行。
中间隔着 31 分。
手还压在账本上。
本子摊着,封皮朝上。
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
袖口勒着袖箍。
袖箍是黑的,勒在手腕往上两指的地方。
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没有一道褶。
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那只手没有动。
卷子对折过。
下角有一个折。
折过的地方起了毛。
卷子两页,纸比课本的薄。
后一页从底下露出来。
捏卷子的手指没有用力。
卷子还没有放到桌上。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裤缝边,指头并着。
他站在桌角靠过道这一侧。
鞋尖朝里,站得很正。
站了一会儿了。
他站的桌角那一块,漆掉了。
教室里 52 个位子。
这个数他数过两遍。
两遍都是 52。
靠门那两个位子今天也空着。
前排有人把头转过来。
看的是他手里那张卷子。
看完又转回去。
后排两个人把椅子转了半寸。
一个转回来一半,又转出去。
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声。
很短。
靠窗那个还在收东西,书包张着口。
昨天喊外号的那个没有抬头。
他桌上摊着卷子,笔一直在动。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黑板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湿着。
那半边留着上一节课的式子。
讲台上没有人,粉笔盒合着。
窗户开着两扇,最上头那扇支着。
靠窗那排的卷子,角上压着橡皮。
过道里有人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停。
门厅的榜还挂着。
再挂两天。
账本的纸边起了毛,压在桌面上有点翘。
他用手把纸边压平。
铅笔搁在账本边上。
他把手从账本上挪开。
本子合上。
合得慢。
合上以后他没有马上松手。
手在封面上压着,压了两下。
他没有往封面上看。
他把本子翻过来,翻得很平。
封皮朝下。
推到桌角里侧,压住那张草稿纸。
“席远舟同学。”
叫得很全,一个字都没省。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两手空着。
“我想问你一道题。”
桌上有支笔,笔杆磨得发白。
他拿起来,把笔帽拔开。
笔帽搁在桌角外边,帽口朝上。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道。
铅笔削得短,往桌里推。
橡皮推到桌沿外头。
课本挪到桌角,立起来靠着。
桌面清出一块。
清出来的那一块,刚好放得下一张卷子。
手压在桌沿上。
他没问是哪一道,手也没伸过去。
他等着那张卷子翻到后头去。
第 1 行的人来问,问的该是最后一道。
他等的是纸翻过去那一声。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个来回。
卷子转过来,转的时候两只手都在上头。
转了半圈,落定。
一只手指落在题号上。
卷子跟着往下沉了一点。
第一道。
卷子最上头那一行。
第一个题号。
指甲剪得很齐,剪到贴肉。
手指压在那儿,一直没挪。
那道题的第一步就把条件写全了。
用不着再看第二遍。
他把那一行看完,眼睛退回到题号上。
看完用的时间比该用的短。
他刚才在心里把这道题的第一步排过一遍。
那一步就用不上了。
卷子还停在那一页上。
手还按在原处,没有动。
笔在指间,没有落下去。
有半秒。
后排有人翻了一页书,翻得很慢。
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他把笔停在指间,没有转。
看了两秒。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笔放下。
笔尖朝桌里,没有对着卷子。
“哪一步卡住。”
贺明理没有马上答。
卷子的边在他手里捏出一道折。
袖口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去拉。
先看卷子。
再看人。
两秒。
这两秒里,走廊上有人在喊人。
后排有椅子往后拖了一下。
教室后头有人拉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贺明理把卷子往这边推了推。
推了一寸,正好停在桌面清出来的那一块里。
“你先看题。”
那四个字说得很稳,不快。
跟他叫人时一个调子。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翻那张卷子。
他把手放平在桌沿上。
贺明理的手指还压在题号上,没有收。
他没有问第二遍。
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笔在桌上,笔杆横着。
苏晚把自己那张卷子往里收。
那张卷子摊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上半页还空着。
她那只手先把卷子的边对齐。
收了半寸。
又收了一下。
收的时候她把笔也拿起来了。
卷子从桌沿上刮过去,纸边擦出一记干响。
桌角空出半张桌面。
那半张,够摊开一整张。
“他讲之前都先问这句。”
说完她低下头。
没有再抬。
笔尖落回自己那张卷子上。
字写歪了也没管。
后排那个低声问了一句。
“第一道?”
没有人答他。
问的人也没有再问。
贺明理没有解释。
他把卷子往桌角挪了挪。
挪到刚空出来的那半张上。
“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问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两只手都垂在身子两侧。
席远舟没有答。
也没有把卷子推回去。
他的手还压在桌沿上。
上课铃响。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
贺明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把袖口往下拉正。
又把卷子的折角捏平。
转身走了。
卷子留在桌角,折角朝上。
那一节课他没有再翻那张卷子。
折角一直翘着,他没有去压。
中午放学,走廊上全是人。
席远舟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饭盒。
前头两个人走在一起。
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步。
说的是早上那件事。
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说的是第 1 行。
另一个说的是最后一排。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往后看。
席远舟没有停。
从他们旁边过去。
靠栏杆这边能看见楼下门厅。
榜还挂着。
第 1 行那一栏印着 703。
第 8 行印着 672。
一个别班的从西边过来。
凑到跟前,站在他右手边。
问他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
他说完就走。
那个人在后头又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
拐进楼梯口,下了半层。
下午的课上,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卷子还在桌角上。
夜里,台灯亮着。
灯罩还是歪的。
席远舟把账本从书包里摸出来。
本子跟了一天,边角软了。
翻到今天那一页。
铅笔短了一截。
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先压了压纸。
写的是一行字:来问的一道,讲出去的零句。
写完看了一遍。
那一行很短。
他把本子合上。
封皮上没有添字。
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
本子塞进最上头那一格。
柜门推上,响了一声。
他回到桌前。
把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
卷子边角压弯了。
摊在桌上,用手抹平。
他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道。
那一道在第二页上,占了大半页。
他把最后一道看了两分钟。
这道他会。
第一步在哪儿,他看得见。
他没有动笔。
两分钟里,手一直没抬。
铅笔在桌角,他没有拿。
他把卷子翻回前面。
翻到最上头那一行。
第一个题号上有一个圈。
铅笔画的。
画得很轻。
圈没有画满,留了一个口。
铅笔的灰在纸上断了两处。
口朝着题号上头。
不是他画的。
他把手指放在第一道上。
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
他把卷子折起来。
折了两折。
夹进数学课本第 12 页。
那一页他翻过很多遍。
那一页的角还是卷的。
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桌角。
圈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