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早读铃还有四分钟。
后排靠窗那个先抬起头。
“讲题的来了。”
两个人跟着叫。
一个叫得短,一个把尾音拖出去。
席远舟把书包放进桌洞。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袖口卷着一道。
教室里比前几天坐得满。
走廊上站过的那批人,29 个。今天坐回来 11 个。
这个数是他自己数的,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
数的时候没有用手指点。
他没有应。后排他没看。
眼睛落在自己的桌洞里。
桌洞里有半截粉笔头,一张折过的草稿纸。
他把草稿纸往里推了推,手在桌洞里停住。
坐回来的那些桌上摊着卷子。
有的摊平,有的折成一半。
卷子边上有折角,折角压在桌沿上。一张也没有朝他这边转。
没有一个人抬头问他。椅子也没往这边挪。
这些人坐得比平常靠里。
有一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早读要用的书立在桌角,没人翻。
过道里有椅子被拖动。
拖了半张桌子那么远。
靠门那两个位子还空着。
门开着一道缝。
有人从门外进来,绕到后排。
进来的人回手把门带上。
有一个在削铅笔,削得慢。
木屑落在卷子上。
他用手指弹掉。
前排有人在扫地。
扫帚从过道推过去,灰飘到窗台那边。
窗开着一扇,讲台上落了一层粉笔灰。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书脊软了,压得有点歪。他用手把书脊抹直。
抹了两下,没有抹平。
就不抹了。
后排靠窗那个已经坐回去,手里转着一支笔。
笔杆磕在桌沿上,磕得很轻,一下接一下。
早读是背书。
教室里全是压着的声音。
前排两个人凑得很近,说的不是课文。
声音压到刚好这一排能听见。
说的是他。
席远舟没有抬头。
把课本翻到要背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角翘着,他用手指压住行头。
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桌角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两折,从她那边推过来。
推到他手肘边上停住。
苏晚没有抬头,她的书立在桌上,挡住半张脸。
“记了三天。”
她把纸条又推了半寸。
“三道里落住两道。”
说完,她的手指停在第二个数上。
席远舟把纸条展开一角。
正面写着三个数,一行一个。
每个数后头跟一个字。
头一行是三,跟一个天字。
第二行也是三,跟一个道字。
第三行是二,也是一个道字。
他把纸条折回原样,推回去。
她收进自己的书里,夹在中间那一页,压平。
背书声没有停。
他低头看那一页,手指还压在行头上。
第二节下课。
走廊上人挤。
席远舟从后门出来,往水房那头走。
走了七八步,后头有人喊那三个字。
声音比早上高。
起头的是坐在第三排的那个。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
叫完把笔夹到耳朵上。
第二个跟着叫。
第三个在半截上接住。
到水房门口,数到了四个。
水龙头开着,水打在杯底上,他接了半杯。
回来的时候,那三个字响了七回。
他从门口数到窗边。
数了两遍。
七个人里,有三个叫完就低头。
低头把卷子摊开。
笔尖落下去,没有再抬。
剩下四个站在走廊上说话。
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他把杯子换到左手。
有人从他背后过去,站住。
“讲题的真不收钱?”
声音就在他后脑勺后头。
走廊上有两个人停下来听。
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
他没回头,也没答。
杯子在手里,杯里的水还在晃。
他把杯沿送到嘴边,没有喝。
后头那个人又问了一遍,问得比头一遍低。
席远舟把手放下来。
苏晚从后门出来。
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
“他叫席远舟。”
说完她转身进教室,走到自己那一位坐下。
教室里有人在喊别的事,声音照旧。
问话的那个人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席远舟的后背。席远舟往教室里走,那个人让开半步。
上课铃响之前,走廊上的人散了。
中午,班门口站着两个别班的。
一个从西边楼梯上来,外套是深色。
一个浅色,站在后头。
两个人没有进门。
深色那个先开口。
问讲题的是不是他。
声音不大。
席远舟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门口。
浅色那个问,下回还讲不讲。
他没有马上答。
手扶在门框上。
门框上有一块掉漆。
他点了下头,才开口。
“题拿来。”
深色那个点头,转身走。
浅色那个走了两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他的桌子。
桌上摊着一本课本,没有卷子。
那个人转回去,跟着下楼。
席远舟回座位。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放学,他走的那一截街很短。
两边是店面。
一家卖五金,门口摆着水管子。
再往前是修车的,地上有油。
水泥缝里长着草。
墙边停着一辆三轮车。
他走在靠墙那一边。
书包带压在肩上。
走到一半,后头那三个字又响起来。
那一声不远。
他第一次回头。
回头的时候书包带滑了下来。
落到胳膊肘上。
他用手把带子往上提。
街上有人在收摊子。
巷口有个人正往里走。
他只看见后背。
穿的是校服。
走得快,人已经进了巷子。
巷口没有灯。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没有追。
把书包带提好,接着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灯罩歪着,光落在桌面上。
铅笔在桌角,短了一截。
他把账本从裤兜里摸出来。
本子揣了一天,边上压出一道弯。
他用手把弯抹平。
摊在桌上。
翻到今天那一页。
前一页的字透过来,纸背上有印子。
今天这一页还是空的。
只有最上头那一行是印好的。
他拿起铅笔。
笔尖在纸上试了试。
墨色很淡。
铅笔落在那一行上。
写的是一行字:叫的七个,拿来的零道。
写完看了一遍。
七那一笔写得比零重。
他没有改。
该写的写完,他没有马上合上。
手压在页脚上。
纸页翘起来一点。
他拿起本子,翻过来。
封皮正面朝上。
封皮上有一道旧胶布的印。
上沿那一块磨得发白。
他把铅笔立起来。
笔尖落在上沿往下两指的地方。
先写讲字。
言字旁写得小,右边那一竖拉得长。
再写题字。
最后那个字写得最慢。
落笔分三下。
三个字写完,他看了两秒。
字偏上,右边比左边高一点。
有点歪。
他把本子挪正,又看。
还是歪的。
没有重写。
指腹在字上按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铅灰。
他把本子合上。
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本子一直放那儿。
他把本子塞进去。
靠里推到底。
柜门合上,有一点响。
第二天早读前。
他从一楼上来,走到二楼转角。
楼梯口三个人蹲在台阶上。
一个蹲在最下一级。
两个靠着墙。
中间那个手里一张纸片,比巴掌小。
另一只手捏着圆珠笔。
纸片上画着方框。
一格一个名字。
第一行的名字被他的手指压着。
席远舟站在上一级,没有往下走。
坐台阶那个开口。
“不收,他傻。”
靠墙那个摇了摇头。
“早晚收。”
捏纸片的那个把笔尖点了点方框。
“五毛一格。”
说完就在那一格里写。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声。
席远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纸片折起来。
折的时候,第二行露出来。
那一行没有被手指压住。
第二行写的是席远舟。
三个字比上头的名字写得清楚。
纸片折了两折,塞进那个人的兜里。
席远舟没有走过去。
手插进裤兜里。
往楼上走。
早读铃还没响。
上到三楼,教室里有人又喊了一遍。
他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