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条从第一排往后传。
传到最后一排,纸角还是热的。
席远舟接过来,纸在他手里摊平。
条子横过来,他数了数有几栏。
最上面一栏印着总分。
672。
下面几栏是各科的分,印得挤。
最后一栏空着。
栏里只印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有一行小字。
名次看门厅榜。
上半截排满了,下半截空着一大块。
条子中间对折过一次,折的地方有一道白痕。
纸是裁开的,一边留着毛口。
他把毛口那边对着自己。
前排递条子的手还停在半空。
“传到你这里是最后一个。”
他抬了抬手里的条子。
那只手才收回去。
条子背面也印着字,是打印的时候压出来的。
他把条子摊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道旧刻痕。
纸压上去,刻痕在纸底下露出一截。
后排那几个位子还空着。
他没有回头看。
课间有人低头念自己的总分。
念给同桌听,念完就折起来。
折好了塞进书里,塞得很深。
后面那个人把条子揉皱,又展平。
展平了还是有一道新折痕。
没有一个人问他考了多少。
窗边有人在算自己差多少。
算到一半,把笔放下了。
他把铅笔从笔袋里抽出来。
铅芯短,写两个字就得换手。
他在总分栏旁边写下 672。
三个数字,比栏里的印刷体小。
别的字一个没写。
铅笔放回笔袋。
课代表上来,在黑板右边写了几个字。
下午别急着走,去门厅。
那行字写得歪,最后两个字掉到下一行。
黑板上原来有半行旧字,擦掉一半才写的。
他把条子夹进课本。
夹在最后讲的那一页。
那页上有一道折痕,压得很平。
一节课他没有再翻。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
他下楼,进一楼门厅。
榜贴在东墙上。
纸很大,四只图钉都按紧了。
左上那一只按得最深,纸面在那里凹下去一块。
左边纸边卷起来一点,有人走过去就动一下。
上头两列,一列考号,一列总分。
没有名字。
门厅里站着几个找自己行的人。
有一个人从末行往上找。
有一个人念出声,念了一半停下。
“这一列是总分?”
没有人接。
那个人自己往下找了。
席远舟站在他后头等。
那人走了,他才上前。
他从第 1 行往下数。
行距窄,手指得贴着纸走。
一行一行往下。
数到中间,有人从他背后过去。
他没有让。
数到第 8 行,他停住。
纸在这一行有一处起皱,字压在皱上。
那一格考号后四位是他的。
总分栏印着 672。
他站着没动。
先看自己这一行。
考号那一列的字很小,油墨有点淡。
前头几位都一样,只有后四位分人。
后四位他一眼就认出来。
他用指尖点了点行首。
点完收回来。
抬头看第 1 行。
703。
心里减了一次。
31。
这个数他没有验算,也没有用手指帮着数。
他没有把这个数跟谁比。
再看回自己这一行。
672,跟上回那张条子上的 649。
多 23。
两个数他只对了一次。
多出来的数,他没往纸上写。
名次那一列不在榜上。
榜上只印考号和总分。
名次要自己数。
他从第 8 行往下。
第 9 行,第 10 行。
他没有去看那几行是谁。
一行一行,数到第 30 行。
22。
那是上回站的那一行。
再往上数,第 7 行,第 6 行。
数到第 1 行,7 行。
数完,手指从上头挪回来。
停在原来那一格。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这 23 分的来路,他走过一遍。
47 道题。
一道一道拆回课本页。
每道题下面写一行,写它为什么要这么走。
他按课本的页序把它们排过一遍。
每拆完一道,在数字后面打一个勾。
勾是铅笔画的,画得很轻。
一节课记下 12 处缺根。
缺的地方在哪儿,他记得是哪一页哪一行。
26 个人走掉那天,一人一道错题。
他抄的时候不问别的,只问那一步是怎么断的。
抄下来的错题在一张纸上,纸边磨白了。
纸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撕得不齐。
那些错题没有主人。
考前一晚,睡前那 20 分钟。
当天讲过的题,他压成一句话。
有一道压不住。
那一道写在纸条上。
纸条压在课本里,第二天早上补。
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只做这一件事。
别的时间他没有加。
手插进裤兜。
摸到账本的边。
本子在兜里,没拿出来。
就留在兜里。
苏晚从西头进来。
手里捏着自己那张条子。
她没有走到他旁边。
站在榜的另一头。
先从最下面一行往上找。
她找得慢,一行一行看考号。
手指往上挪,挪一行停一下。
找到中间,停了一下。
没有停住,接着往上。
到了某一行,她不再往上了。
“一百二十八。”
说完,她把自己那张条子折起来。
“上回一百五十五。”
两句话都没有提高声音。
她的手指还按在自己那一行上。
两个数中间差多少,他自己算得出来。
27 个名次。
他没说出口。
席远舟站在原处,没有动。
“你考前那二十分钟怎么弄的?”
她把条子捏在手里,等他答。
“就二十分钟。”
“只压当天讲过的题。”
“压不住的写纸条上,第二天早上补。”
三句话说完,他不再往下说。
她没有接第二句。
把自己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行首的考号,她看得很仔细。
看完把手从榜上拿下来。
榜上留下一个指印,很快就没了。
“我先照这个试试。”
说完把条子塞进上衣口袋。
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往门口走。
门厅里的人走完了。
抄榜的人从梯子上下来。
梯子腿磕在地上。
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
席远舟往西头走。
教导处在那头。
走到一半,对面来了一个人。
周敬之抱着一摞卷子。
卷子摞得高,边角都卷着。
他的眼睛在榜上停了半拍。
没有停脚。
两个人错开半步。
他从席远舟身边过去。
走过去以后没有回头。
席远舟也没有叫住他。
教导处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
一条桌腿短,底下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桌面上的漆掉了几处。
桌上一本册子,翻得很旧。
册子角上磨掉了一块。
封皮上贴过一条胶布,胶布发黄了。
册子摊开的时候,纸页翘着。
旁边一盒印。
桌角压着一张废纸,边上有几道印子。
前面那个人刚走。
桌后的人把册子往回拉了一点。
“条子。”
他把成绩条放在桌上。
手放上去的时候停了停。
桌后的人伸出手。
“后四位。”
他报了后四位。
桌后的人照着念了一遍。
念完低头在册子上找。
手指在册子上点着走。
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前一页透过来的印油,颜色发暗。
桌后的人拿起印,往印盒里一蘸。
印按在最后一栏。
条子推回来。
推到桌沿,停住。
他拿起来。
低头看那一栏。
那道横线还在。
横线上印着一个 8。
偏左。
别的栏的印都在中间。
这一个压着横线的左头。
印下去的时候没有对正。
印油没有干。
沾在指腹上。
他看了两秒。
两秒里他没有动。
没有把那个数念出来。
把条子折了一道。
又折一道。
两折,夹回课本。
课本合上。
册子也合上了。
指腹上还留着一点印油。
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没有擦干净。
擦完把手放下。
走廊口有人进来。
他侧了一下身。
走进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