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记录本合上。
粉笔头在讲台面上敲了两下。
“这节课,你来讲。”
席远舟翻开课本,翻到后头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道旧题。
页角上有一道折痕,压得很平。
这道题两年前做过。
做的那回,全班都做对了。
他把课本合上。
周敬之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下讲台,走到最后一排。
过道两边的椅子都推进去了。
靠墙那张空桌,凳子空着。
他把凳子拉出来坐下,本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桌肚里塞着东西,露出半截练习册的边。
那半截边角卷着。
桌面上有一层灰。
他用袖子去抹,抹到一半停住。
席远舟站起来。
手里只有一本课本,合着的。
课本里夹着一张卷子,角露在外头。
他把那角按回去。
书包留在桌肚里。
账本今天没翻。
椅子推进桌下,凳腿在地上划过去。
窗边有个人抬头,又低下去。
他绕着空位走过去,走到讲台前。
讲台比底下高一级。
他把课本两只角对齐,摊在台面上。
练习册没翻。
板书没写。
翻开的那一页朝上。
他念题干。
一个含字母的二次方程。
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
问的是字母能取哪些值。
一行字念到底,念得慢。
念完,他把手按在书上。
停了一会儿。
“谁哪一步不懂?”
教室里没有人应。
中间那排有只手举到一半,落下去。
前排那只手举起来了。
肘搭在桌面上,手举到肩膀高。
袖子滑到小臂中间。
“它凭什么管用?”
苏晚没有举手。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眼睛落在自己那页上。
他从槽里把粉笔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它只管有没有根,有根才谈得上正负。”
说到有根,他手指按在题干第二行上。
按的是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那几个字,按完抬起来。
他把课本往前推了半寸。
那一行正对着底下的桌子。
前排那个人把头往前探。
前排那只手落回桌面。
那个人低头在书上划了一道。
划在那一行底下。
划完,笔在书上停着。
他等着,没有催。
中间那排那只手举在耳朵边上。
举了很久,一直没放。
“四怎么移过去?”
他走到黑板前。
黑板最下面还留着上回写的字,一行没擦。
那些字比他的大。
他在那行底下的空处写:四减四 m 大于零。
写得比上回的字小。
写到 m,粉笔停住。
字母写歪了,他没有改。
粉笔写到那个减号,断了半截。
他换了一支。
写完,粉笔在减号上点了一点。
“四移过去,两边除四。”
他在那个四底下划一道,划到右边。
底下写:m 小于一。
写完,粉笔搁回槽里。
后排也举起一只手。
那只手从最后一排的桌沿后头伸出来,举得比前两只都直。
举着,没有放。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
转身看那行字。
他在那行底下另起一行。
四个字,写得比上面那行大。
写完,粉笔在字上点了点。
两个正根。
“这样还成不成立?”
没有人答。
前排那只手落下去,又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在桌沿上。
中间那排有人在翻书。
书页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前排那个人把笔搁在桌上。
笔滚了半圈,碰到书。
前排有人把题干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正根就停了。
后排那只手还举着。
手指没有弯。
他把粉笔搁在槽沿上。
一只手撑在台沿上。
等到那页纸按平。
又等到前排那只手放回桌面。
教室后头有人挪凳子。
挪完就没有声音了。
没有人开口。
他站着,没有再问一遍。
后墙上那块挂钟,秒针走着,一下,一下。
走廊上有脚步过去,没有停。
他把撑在台沿上的手收回来。
“判别式只判根在不在、等不等,不管正负。”
说完这一句,他停住。
槽沿上的粉笔拿起来。
黑板上写了个负二。
“两根加起来是负二。”
粉笔在二后头停住。
那个二写得很小。
“负二拆不出两个正数。”
“这么一改,这道题就没有解。”
四句说完。
他没有再开口。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把黑板擦从讲台角上拿过来。
擦的是底下那四个字。
擦到第三个字,他停手。
那个正字还剩半边。
板擦上的灰厚了。
他把板擦换到左手。
剩下的擦完。
板擦在讲台边上拍了拍,粉笔灰落在槽沿上。
他把原先的条件写回去。
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
底下那条线压得很实。
后排那只手还举着。
他朝那边点头。
“m 等于一,两个根相等。”
判别式等于零。
他在 m 小于一 的那个一上画了个圈。
圈的边上又补了一笔。
那个一写得比别的字大。
他用粉笔头点了点圈心。
他把那个一代回原式。
底下写:两个根都是负一。
两个根一样,那个点就不进范围。
“写小于一,就把那个点丢了。”
讲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还有哪一步不懂?”
等他问完,教室里没有人举手。
后排那只手放下来。
手指松下来。
前排有个人往前挪了半个身子,又坐回去。
有人把本子合上。
本子合上那一声,比翻书响。
他把手在裤缝上蹭过去。
粉笔灰在裤缝上留了一道白。
板擦搁回讲台角上,灰的那面朝上。
课本还摊在讲台上。
他没回位子。
铃响了。
苏晚没有往门口看。
她低头在本子上重算。
她算的是改过的那个条件。
笔尖点着那个负二。
页边空着一块,她把负二写在那里。
底下添了一行:两根之和。
算完,笔尖停住。
她抬头。
“那它俩不可能都是正的。”
席远舟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课本合上。
门口已经站了人。
靠墙一排,从门框这头排到那头。
站不下的贴到对面墙边。
还夹着几个别的班的。
有人抱着书,有人空着手。
有一个只露半个身子。
有人把书包放在脚边。
走廊尽头还有人在往这边看。
没有一个进门。
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教室和走廊之间,隔着一道门框。
门框外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第三个呢?”
没有人接。
席远舟站在讲台边。
粉笔盒在讲台角上,盖开着。
盒盖内侧写着半个字,磨掉了。
槽里的粉笔一支一支拿出来。
有两支断的,他挑出来比了比长短。
断的那截短的一头朝下放。
有一支滚到讲台边上。
他用两根手指夹回来。
盒底铺着一层粉笔灰。
他把盒里的粉笔拨齐。
长的靠左,短的靠右。
他一边收,一边从门框这头看过去。
数到一半,有个人把书包换了只手。
他数的时候,嘴唇没有动。
靠墙这一排,26 个。
对面墙边贴着的,3 个。
一共 29 个。
数到那头,最后一个人靠着门框站着。
那个人手里的书还翻开着,页朝下扣着。
周敬之站起来。
凳子推回桌下。
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他从后门出去。
门口那排人往两边让。
他从中间过去。
谁都没有看。
走廊上那排人没有散。
他没有往门口走。
盒里还剩一支粉笔头。
他看了一眼,放进去。
扣盒盖之前,他把盒沿上的灰抹进盒里。
盒盖扣上。
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