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下课。
席远舟的书包还压在桌洞里。
他没拿,空手出了教学楼。
校门里头多了一张折叠桌。
桌面上压着一沓报名单,最上面那张写着苏晚。
名额那一格印着 1。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免一半。
桌子摆在传达室的窗户底下,斜靠着墙,一条腿垫着半块砖。
压单子的是另外半块砖。
两个字是手写的,笔画写得慢。
单子顶上印着一行抬头。
抬头是晚自习托管五个字。
抬头底下的空格里填了班号。
姓名栏底下还有一格。
那一格空着。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
章上的字压得重,看不全。
那沓单子有半指厚,纸是新的,边还没卷。
桌后坐着一个人,外套袖子挽到胳膊肘。
塑料凳三条腿着地。
那人手边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字挤在一起。
一支笔搁在册子上。
风把单子掀起一角。
砖压着的那一头没动。
台阶的水泥边角磕掉一块。
席远舟站在台阶下,脚在那一级上没动。
他把单子上的字从头看到尾,一行一行。
桌子跟前没有人。
平时停自行车的那块地空着。
台阶上下来两个人。
两个人绕开桌子,往校门走。
他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名字,名额,小字。
他转身,上台阶。
手扶着栏杆走到一半,身后有人走过去。
是苏晚。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她从台阶下过去,没停,一直走到桌边。
桌后那个人抬起头,把手从册子上挪开。
最上面那张被她抽在手里。
底下那张被带起来一点,落回去。
那沓单子歪了半寸,边上几张翘着。
她伸手把底下那沓推正。
她把单子举到眼前,纸边离眼睛一尺。
先看姓名栏。
再看名额栏。
后头有人绕开她走。
她把单子按回桌上,又拿起来。
她站在桌子侧后两步。
“免一半。”
“名额给你留着。”
她没答。
也没把单子递回去。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背面也印着字,两行。
那两行她看了两遍。
手指停在免一半那三个字上。
又翻回来。
手指捏在纸边上,没松。
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朝下,笔杆压在单子角上。
桌后那个人把笔放下,翻了一页册子。
她的脚没动。
教学楼那边又过来两个学生,到桌边扫一眼就走。
那沓单子没薄多少。
剩下的那些,她翻了两张。
她把手里这张对折。
纸边对齐,压了一道折痕。
折痕用手指抹实。
对折那面朝里,她又展开对了一遍。
再折回去。
折好的单子换到左手。
她转身,回教学楼。
走的是靠墙那一侧台阶。
单子捏在手里,露出一个角。
席远舟先进了教室。
书包从桌洞里提出来,搁到桌上。
书包带垂在桌沿。
后排有个人在扫地,扫帚从两排桌子中间过去。
一把椅子抬起来,又放下。
讲台上落着一层粉笔灰,黑板擦搁在角上。
黑板上还是昨天的题,一行没擦。
有人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门没带上,晃了两下。
苏晚随后进来。
进门先看自己的桌子。
椅子拉出来,坐下。
笔袋放在卷子上,拉链没拉。
她拉开抽屉,木抽屉响了一声。
抽屉里有两本卷子。
卷子摊着,边角卷起来。
半个面包,纸袋口卷了两折。
一支铅笔断了笔头,一张课程表压在卷子底下,抽屉底还有一层橡皮屑。
断头铅笔挪到一边。
面包拿出来,搁在桌角。
单子塞到最底下。
塞进去,又抽出来。
折的那面朝上,她看了一眼。
再塞回去。
两本卷子压上去,纸边对齐。
面包搁在两本卷子上头。
抽屉推回去,木头又响了一声。
推到一半,卡住了。
卷子的边角卡在缝里。
她把卷子往里按了按。
抽屉又往里推了一下。
手掌压在抽屉面上。
手在抽屉沿上停住。
抽屉差一点没推严。
那条缝只露一个角。
角上认不出字。
席远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书包搁在膝上。
那条缝对着他这边。
缝里露着一个纸角。
纸角是白的,字看不见。
教室后排有人起身收拾东西,椅子刮了一下地。
“你不去。”
她把笔放下。
“不去。”
笔横在卷子上。
缝里那个角还在。
席远舟把书包带换了个手。
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还没想好?”
她把手伸进笔袋。
抽出一支笔。
笔帽咬在嘴里。
“那上面写的,我看不懂它为什么。”
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扣在笔尾上。
她把卷子转正,角压在笔袋底下。
抽出来,推过来。
只推了半掌。
卷子角翘着,她用掌根抹平。
手指压在第五题上。
题号边上有个圈,是她自己画的。
圈画了两遍。
指尖挪到第二步那一行。
席远舟把卷子转到自己这边。
手指压在卷子另一头。
看了一眼题号。
又把卷子转回去半寸。
笔尖点在第一步那一行。
她看着笔尖。
“就是把那个比抄下来。”
“抄下来之后,它还是个数的东西吗。”
她把笔拿起来。
笔尖抵在纸上。
“不算个数。”
“那就先给它一个名。”
她低下头,笔尖对准纸面。
题干只有两行,第一行是条件。
第二行到那个比就断了,后头没给长度。
题干上是 3 比 4。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比。
在题干右下角写下一个 x。
她把 x 写得很小。
两笔分开,写得慢。
写完,笔抬起来。
她的笔尖往 3 那边挪了挪。
那条边的 3 后面添了个 x。
笔尖往 4 那边移了半寸。
另一条边的 4 后面也添了一个。
两条边成了 3x 和 4x。
两个式子写在题干底下。
笔往下走。
第二行写完。
第三行写到一半,笔停住。
“第三步你自己写。”
她写了一行。
等号后面空着。
笔停在等号前。
她把笔搁在卷子上。
手指按在第三步那半行上。
她说这一步得回家再写一遍。
席远舟把笔放下。
抽屉还留着一条缝。
他伸手把抽屉推严。
抽屉合上,那条缝没了。
他坐正。
放学前,教室里的人走完了。
扫地的把扫帚靠在墙角,先走了。
苏晚把笔袋收进书包,卷子没拿,摊在两张桌子中间。
椅子推进桌下。
她又把抽屉推了一下。
她先出了教室。
走廊上有拉链响。
席远舟收拾书包。
那张卷子夹进课本。
账本今天没翻。
椅子推进桌下。
铃响过一遍,灯绳一拉,灯灭了。
那 26 个位子空了一天,椅子都推进去了。
后排那两张空桌上,练习册还摊着,一页没翻,上头压着半支笔。
椅背上那件校服还搭着。
他最后一个出门。
门带上。
他提着书包出教学楼。
校门口那张桌子还在。
桌边没有人。
桌面上还压着一沓单子。
一条腿底下那块砖还在。
册子摊在桌面上,翻开着。
册子边上搁着那支笔。
他走到两步外。
有两个学生从桌子边过去。
写着她名字的那一行上有一道横线。
横线拉得比上下两行都重。
横线两头都出了格。
桌后那个人没抬头,笔在册子上走。
那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那个不要了。”
席远舟把这话听完。
他没问。
脚没停。
出了校门,走上人行道。
册子还摊在桌上。
那道横线压在苏晚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