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席远舟出了校门。
往县城另一头走,路上没有停。
书包带往下滑,他往上提了一下。
旧礼堂台阶边那块牌子还立着。
牌子上印着 120。
边角被人踢得歪了,往左斜。
人一串一串往上走。
他跟在里头。
手上空的。
走在他前头的两个人,手上也是空的。
台阶上有瓜子壳,有一片被踩碎了。
他鞋底在最高一级蹭过去。
门里比门外暗。
门帘是塑料条,掀起来打在门框上,落下去还在摆。
门里左侧摆着一张报名台。
上回这张台在台阶底下。
这回它挪进来了,靠着左边那面墙。
台面上压着一叠单子。
讲义摞在右手边,比单子高出一截。
台角底下垫着半块砖。
台后的人低着头,手里捏着笔。
笔没有帽。
她在单子上划,划一道,往前挪一点。
“没号靠后站。”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
走在前头那两个人往后走了。
席远舟也跟着往后走。
台前没有停。
一个抱孩子的人从右边过来,他侧了侧身。
孩子的一只鞋蹭到他胳膊。
礼堂的门是两扇,一扇敞着。
里头长凳摆到一半。
后半截是后搬来的条凳,腿有高有低。
有人坐上去,凳面晃。
后半场站满了人,靠墙那排站得最密。
他从人边挤过去。
挤到最后一排,靠门那个角。
角上有一根柱子,柱子边是门框。
席远舟站住,背贴上去。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木头露在外头。
两只脚分开,与肩一样宽。
书包抱在胸前,抱得比刚才高,上沿抵着下巴。
书包底压着小腹,压出一道印。
台上看得见一半。
前头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把黑板挡去一角。
他从人缝里往台上看。
灯只亮了一半,顶上那一盏在闪。
门开了一次,风从背后灌进来。
后颈先凉。
门轴响了一声,那扇门自己合了回去。
他的肩胛骨贴着门框,门框是凉的。
门槛比地面高出一指,他的鞋跟抵在门槛边上。
有个刚进门的人从后头过来,肩膀擦过他的胳膊。
那人往人堆里去了。
旁边站的人换过一个。
先前那个穿灰外套的走了。
换上一个拎塑料袋的,袋子垂在手边。
后来拎袋子的也走了,换成一个抱外套的。
谁也没有跟他说话。
前排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去。
第三排有一个趴在膝上打瞌睡的。
头往下点,点到一半又抬起来。
再往前,有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记。
笔尖压在纸上,手腕悬着。
台边那张桌子空了一阵。
站了一阵,左腿先木。
木从脚踝起,到小腿肚。
他的鞋底在地上来回蹭,蹭出半个脚印。
他把重心换到右脚,脚跟没挪,只把胯送过去。
换完,左腿轻了些。
后头门又开了一次,这回没有人进来。
台侧有人上来。
主讲手里一摞讲义,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先把讲台角上那页纸抹平。
粉笔在左手。
讲台边立着一只话筒,他没有用。
讲义搁在台上,他没有翻。
“往后传。”
一张表从第一排起,一排一排往后走。
表是单面印的,纸边有折角。
到第三排时慢下来,表在一个人手里停住。
那人把它对折,又展开。
再往后就快了。
前排一个家长接了,拿笔在上头画。
“三种常考题型背下来。”
“记住了没有?”
台下有人应了一声。
主讲的手按在讲义上,没有翻。
席远舟把手伸进侧兜。
账本在里头,封皮卷着一角。
抽出来,塞进前兜。
袋口按了一下。
账本翻到背面。
新的一页是空的。
笔夹在本子缝里,他抽出来。
本子垫在书包上。
书包是软的,写下去纸会陷。
他用拇指压住本子下角。
笔尖落下去。
头一行写了两个字:预设。
同一行接下去,缺的是题型。
字比平时小,行首那两个字跟后面隔开半指。
写完,他把笔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一行。
表从前头那一排递过来,递的人没有抬头。
他看了一眼。
表上印得满,行距窄。
纸上有汗印,边上卷起来一点。
他翻了个面,递到后面。
后面的人接过去就折,折成两折。
他伸手进前兜,按了按账本的边。
台上翻过一页讲义。
“往下看。”
讲到验算,主讲停了停。
“算到底再代回去验。”
台下有人跟着念。
底下有人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腕。
有人把这句话抄在单子边上。
席远舟的笔没有动。
他前头那个人低头写,笔尖压得急。
后头有翻纸的声音。
主讲把讲义翻过去半页,又翻回来。
主讲又说了一遍。
“算到底再代回去验。”
一个字没有改。
他把笔从纸上抬起来,等这句说完。
这一回,笔尖才落下去。
第二行:预设,缺的是算不对。
笔尖在纸上顿住,没有出水。
他把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墨才下来。
写完,他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书包带压住本子的一边。
主讲把讲义往台边推了推。
主讲抬手,从左边划到右边,停在半空。
“今年就考这几块。”
底下有人低头,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抄。
抄的人把单子按在膝盖上。
后排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
“今年就这几块。”
前排那个记笔记的嘴里也念。
“就这几块。”
主讲把手放下来。
“这个不用问。”
席远舟没有立刻写。
他把前两行看了一遍。
第一行的墨比平时深。
第二行写得快,末尾拖出去一点。
他抬头听了一句。
主讲的手又抬起来。
后排站着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笔才落下去。
预设,缺的是不知道考什么。
写到末一个字,笔往上提了一点。
他把笔帽扣上。
笔帽扣到底,响了一声。
三行,一行一句。
行首两个字都一样,行距比平时窄。
再没有第四行。
他把本子往怀里带了带,又看了一眼那三行。
他把笔夹进本子缝。
门那边有人进来。
钱贵打门边过,手里一沓单子。
脚步没有停。
走过那几个站着的人时,他说了半句。
“后面加两排。”
人往两边让开。
那几个人往墙边去了。
条凳腿在地上拖,声音从后头过来。
有人抱着凳子往后走,从他旁边过去。
凳角蹭到他的裤腿。
钱贵的眼睛扫过后排。
没有在谁身上停。
席远舟往台上看,没有动。
上半场快完,主讲转身往黑板上写。
粉笔在左手。
他写得快,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写到一半,粉笔换到右手。
换手时他没有停。
指间转了半圈。
黑板上的字停在半道。
写了半行,右边空着一大片。
那些字他认得,在课本上见过。
哪一页,他说不上来。
他的手伸进书包侧兜,摸到课本的边,纸页压着一道旧折痕。
停住,没有抽出来。
台边有人拿起手摇铃,摇了一阵,铃声压过底下的说话声。
粉笔就搁在那一步上,手没有再动。
底下的人开始起身。凳子响成一片。有人朝门口挪,有人绕到后排去抱条凳。
席远舟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他往门边退了半步。
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门槛里。
一只手扶着门框,拇指按在一个旧钉子眼上。
黑板上的半行字还露在灯下,没人上去擦。
他没有往里走。
也没有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