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
主讲把讲台上剩的活页拢起来。
往前一推。
“要的拿走。”
四个字。说完他去拔投影的线。
座位牌回来后的第九天。
最后一节课，最后一排，靠窗。
37 号。
牌插在桌角那块铁皮卡子里。红笔写的 37 朝外。
教室里还剩三个人。
一个先上去，抽了几张，卷起来塞进袖口。
一个从头翻到尾，挑走两张。
第三个把薄的那一叠拿起来，翻了一遍，又放回两张。
报名台后头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没有出声。又低下去。
席远舟坐着没动。
桌上压着一叠，是这节课发的那份，边角让手肘压出了弧。
他把那一叠理齐。理了两遍。
有人从背后过去，肩膀带了一下椅背。
椅背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三双鞋往门口去。
门开。门合。
走廊上有人下楼，一级一级。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他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
讲台上剩下薄薄一叠，旁边还有一叠没解纸绳的。
“这一期的还有吗。”
主讲看了他一眼，把纸绳解开。
“都要。”
主讲把解开的往这边推，转身去擦黑板。
席远舟把活页按叠分开。
这一节的一叠。上一节的一叠，压在最底下，边角卷了。
按这一期的节数算，少一叠。
少的是哪一节？
他把讲台上剩下的翻了两遍。
又在讲台侧边的抽屉里找到，压在一叠旧讲义底下。
报名台后头那个人把纸箱往前挪了半尺。
箱子底还有几张散的，他一并收了。
抱回 37 号桌，摞在桌角。
一张一张点数。用铅笔尖点，不用手指。
点到后头他停住，抽出一张。
同一个题号印了两回。
他把重的那张放回讲台。
回来接着点。
点完，按题型分开。
第一摞的题号连着。第二摞的也连着。
第三摞接着第二摞的尾号。
第四摞跟第三摞一样薄。
橡皮筋在书包侧兜里，只有两根。
一根捆两摞，绕两圈。
他把两捆绑好，往书包里塞。
塞不下。
改塞进课本。两捆夹在中间，书合上，边上鼓起来一块。
牌从铁皮卡子里抽出来，边上一道压印。
放回书包最里一层。放平。
他把课本抱在怀里，出了教室。
楼梯上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托着书底。
到家。
书桌。
课本摊开，压在左手边。
两捆解开了，摊在右手边。
台灯拉过来，光照在两张纸的交界上。
桌上没有别的。
他把第一张挪到正前方。
背面的答案压在手掌底下。
不看。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这一句他压得很低。说完屋里还是静的。
第一道，题干两行，做法三步。
第一步他讲得出。第二步也讲得出。
第三步讲不出。
这一步为什么能这么走？
课本翻过来。
先翻目录，再翻那一章。
第一次翻过了头。翻回来。
两遍。
铅笔落到题号右边。
两个小字：缺根。
字挨着题号，没压线。
第二道，第三步还是那样。
第三道，断在第二步。
铅笔头钝了，他把笔转了半圈，用另一面。
第四道他没翻课本，先在纸上把三步过了一遍，过到第三步停住。
题号边上，照样两个字。
第五道，第六道。
纸一张一张往左边挪。
台灯挪了一次位置，光从前头移到纸中间。
窗外响了一下。铁皮的声音。
第十几道以后，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有几道题，他连第二步都过不去。
手肘底下那张纸被压出了折。
他拿起小刀，把铅笔削了一截，接着拆。
拆到第二十几道，左边那摞有半指厚。
第三十几道的时候，有一道题的图形他见过。
一个梯形，上底加了一条虚线，虚线边上标着两个字母。
旧册子里有一道同类的。
他起身。
柜子在墙角。最上格压着一叠旧报。
旧报掀开，册子在底下。
封皮起了皱，四边往里卷。书脊用胶带粘过，胶带黄了。
席远舟把册子端到桌上，没摊开。
先翻目录。目录第二页有一行被水泡得发灰。
再翻中间。
纸比新纸软，翻的时候没有声音。
手指在页边上一路摸过去。
摸到一处不平。
是那一页的页边，一行铅笔字。
有人用橡皮擦过。
纸面起了毛。灯照过去，毛的那一片有一道浅影。
字只剩几个笔画。
一横。一个竖钩。还有一个点。
他看了两秒。
拇指在那处压了一下。抬手。
合上册子。
放回柜子最上格，压回旧报底下，四角对回原处。
柜门合上。
回桌。坐下。
手放在活页上，没动。
这一回，停得比前头久。
铅笔落到纸面上。
接着拆。
又拆了几道。
有一道的图形，课本上讲过。
他记得那一页。
课本翻到第十二页。
例题占了大半页，图在左上角，做法三步都在。
页边有他自己以前的铅笔笔记，压得很淡。
做法在。
那一句为什么不在。
例题只说这么做。
他往前翻了半页，又翻回来。那一页只有这一道例题。
怎么会没有？
笔尖悬在页码那一栏上面。
两秒。
落下去，落在题号右边。
页码那一栏空着。
这一次差一点。
缺根两个字，比页码小。
写完，他把这张推到左边。
后半夜。
第 47 道。
这一道他拆了两遍。第一遍漏了一步，第二遍补上，补上还是缺。
题号右边，还是那两个字。
席远舟把笔放下。
他没马上数。
先把这一叠在桌面上顿齐。顿了三下。
从第一张开始，数缺根。
数十张，用铅笔在桌面上划一道。
划了四道。
剩下七张。
47 道，题号边上都有两个字。
再数页码那一栏。
手指沿着每一张空着的那一栏划过去。
一张也没有。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尾，又翻回来。
第二遍手上慢下来。
每一张的字都在原处。
有一张的缺根写在了题号左边。
他把左边那道擦了，写到右边。
有一张的两个字被手指蹭花了半个。他拿橡皮擦掉，重写。
擦下来的铅笔灰，他用指腹扫到桌边。
台灯的光圈只照到半张活页。他把这一叠往光里挪了挪。
0 道。
他把笔搁进笔槽，起身倒了半杯水。
水凉。喝了两口，回来。
坐下之前他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腿才伸得开。
活页重新排开。
按题型分四摞。
第一摞 13 道。第二摞 14 道。
第三摞 10 道。第四摞 10 道。
四摞并排。高矮不一。
纸边参差，他用食指把四摞的边推齐。
他把最高的那摞往中间推了推，四个底边对齐。
四摞的缺口落在同一个位置。
断的地方都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
第一摞断在这一处。第二摞也是。
第三摞，第四摞，一样。
他从每摞最上面抽一张出来。
四张并排，题号不同，图形不同。
断口对得上。
他用手指在四张的同一处各点了一下。
四下。
指尖上沾了点铅笔灰。
四张插回原摞，插在最上头。
桌面被四摞占满，课本挪到膝上。
窗纸开始发白。
他把活页捆回两捆。
捆之前先用掌心把两捆各压一遍。
橡皮筋绕两圈。
两捆夹进课本，夹在中间那一章。
课本合上，边上露出一圈纸边。
书包最里一层，牌在最底下，没动。
账本翻开，纸角卷了。
正面最下面一行，他写了一个 47。
47 后面没有别的字。
翻到背面。
背面没添。
合上。
他把两捆从课本里又抽出来。
摊在桌上，用手压住两头。
窗纸白了。
外面有车过去，声音从街那头一直到街这头。
47 个题号。
47 处同样的落笔。
页码那一栏，没有一处写着数。
他靠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