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放到他桌角上。放歪了，压住卷子的一角。
“你真被人赶出来了？”
问话的是他后头那个。早读前，教室里坐了大半。
这是第三天。那句话在班里传了两天。
传到他耳朵里的，只剩这一句。
他把手上那支笔放下。笔杆横在卷子上。
前头有两个人抬头。斜前方那个把书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第三个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后头那个还站着，等。
他把桌上那张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卷子底下压着活页，露出一个角。
靠墙那排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看一眼就低下去。
后头那个没有再说第二句。
铃响了。电铃，三声。
后头那个把书拿回去，回了自己位子。
席远舟把自己那本翻开。翻到昨天那一页。
页角折着，折痕压平了。
那一句他没有答。
早读的声音从前头起来。他没有跟着念。
上午四节课，他都在。
第一节下课，他去了一趟水房。回来时，手上的水还没有干。
第二节，老师捏着卷子进来。讲完两道，手朝他这边一抬。
“席远舟，这道。”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声。
走到讲台边，接过粉笔。粉笔短，一头钝了。
他在板面上头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挨着右下角那块旧痕。
题抄在线的下头，两行。
“先挑条件。”
粉笔往下走。
第一步，把三个条件分开写。
第二步，看这三个条件各管什么。
第三步，把管同一件事的两个并到一处。
并的那一处，他停住。讲台底下有人把笔拿起来。
第四步，代回去。
四个数代进去，等号两边对上了。
最后他补一句，把这道题压成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半格。
这道题讲完，他没有提那间教室，也没有人问。
后头那个在底下抄。抄到第三步，笔停了停。
又往下写。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没有撂。
手在裤子上拍了一下。这才坐下。
下课铃在他坐下之后响。
铃响完，教室里走了一半人。
后头那个把卷子推过来。卷子推到他手边，停住。
一根手指按在题上。那道题上回讲到一半。
页边一行小字，写到等号就断了。等号后头没有字，纸白着。
那行字是席远舟的笔迹。墨色比卷子上印的字淡。
席远舟把卷子拿起来。看了两遍。
“上回停在这儿。”
他站起来，往讲台那边走。后头那个跟上来。
讲台边上还摊着上午那张卷子。他把那张往边上挪了挪。
从槽里挑了一截粉笔。这截比上午那截长。
上午那四步还在板面上。他在下头空出来的地方写。
粉笔落到板面上。
第一步，条件分开写。
第二步，看条件各管什么。
“这两个条件管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步，两个并到一处。
粉笔走到等号。
停了。
粉笔头压在等号上，没有往下走。板面上留了一个白点。
等号后头没有再落粉笔。
后头那个往前凑了半步。
席远舟看着卷子。没有看人。
“这一步我也没懂。”
粉笔还在等号上。教室里有人在收东西。
纸响了两声。
窗那边，苏晚把窗子推上。窗框合严，风进不来了。
她的手回到桌面上。桌角有她的笔袋，拉链没有拉。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后头那个把卷子从讲台上抽回去。抽到他那边。
又推回来。卷子角在桌面上蹭出一声。
推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按着。
讲台桌面上落了一层粉笔灰。他的指头在灰上压出两个印。
“那就是真被赶出来了？”
席远舟把粉笔换到左手。
在第三步底下写了一个四。四后头空着。
一横也没有。
粉笔搁在讲台边上。
他伸手把卷子角抹平。抹平了才开口。
“嗯。”
后头那个看着他。看了两眼。
手在卷子上按着，没有动。按了半天才收回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把卷子放回他桌上。
“那下节接着讲。”
说完回了自己位子。
椅子腿响了一声。
他站在讲台边，没有马上回座位。槽里那截粉笔横着，一头压着灰。
第三节，第四节，照常上。
第四节他在草稿纸上把上午那道题又走了一遍。
第四步那一行，他画了一个圈。
中午放学，教室里空了。
他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卷子。
下午第一节课前，后门那边站着两个。
一个抱着球。一个靠在门框上。
声音压得低。
他走过去。那边停住。
有人说了半句。
“他去听课。”
另一个接了三个字。
“被赶了。”
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不停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响。
从他们跟前过去。那两个人没有再开口。
整个下午，这句话在班里又过了一遍。没有人当他的面说第二遍。
放学后，教室里的灯关了一半。窗外的光进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他把活页对折，夹在腋下。
页边那一列小字排到底。
十二处，前头几行行尾添了数。后头几行还空着。
账本在书包里，这两天没有添行。
那间教室他进去过两回。一节课九十分钟，四十二张桌。
这些他都数过。
书包带挂上肩。教室里的桌椅推得响。
值日的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
他从后门出去。
走廊的灯亮了一半。光从走廊尽头的窗进来。
落在墙根上。
走廊靠墙是一排窗。第一个窗格开着。
第二个也开着。
第三个关着，玻璃上有一块手印。
窗台上摞着一叠作业本，歪的。本子边角翘起来。
暖气片在窗底下。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关门。响过一声就没有了。
有人在窗边叫他。
“席远舟。”
三个字，叫完就停了。
他回过头。周敬之站在第二个窗格边上。
衬衫扎在裤腰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往这边走。只把脸转过来。
灯管在他头顶上，一头是暗的。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说到一半。
他走过去。走到两步远停住。
周敬之没有先开口。
那只手从裤兜里出来。手里有一块牌。
巴掌大，硬纸的。牌面朝上。
红笔写着 37。牌边上一道横印。
铁皮压出来的。
他把左手翻过来。
周敬之把牌放上去。放得慢。
牌底贴着他手心。纸边有点毛。
手指收回去。
“位子还在。”
两句话中间隔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有扇门在动。周敬之看着那头。
没有看他。
“课上完。”
七个字。
两句。
没有第三句。
说完，手插回裤兜。转身。
往办公室那头走。走得比平时快。
办公室的门开了。人进去。
门合上。
门轴响了一声。
走廊里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
没有追。也没有喊。
抱作业本的那个人从楼梯口过来。本子摞到下巴。
从他身边过去。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块牌上。
只一眼。
走过去了。
那人用下巴把本子顶回去。鞋底在走廊上响了几声。
下楼去了。
他把牌换到右手。退到窗边站住。
窗台的高度到他的腰。
正面朝上。
红笔的 37。
笔道压得重，纸背透出一点红。牌面上有一道旧折，横着。
他用拇指把牌面抹了一遍。抹完，翻过来。
背面印着字。印得偏下。
还印歪了一点。
是那家机构的字。
跟讲义角上那行字一个样。
字只有一行，印在最下头。
一个角磨白了。
磨白的地方露出纸的毛。
他把牌翻回去。
37 又朝上。
书包开了。
最里一层空着。
他把手伸到那一层，摸到了底。
他把牌放进去。
放平。
拉链拉到头。
书包挂回肩上。
往楼梯口走。
第三个窗格。
他停住。
窗台上那摞作业本还在。
风从楼下上来。
他又走。
手隔着书包，按在那块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