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没有关回去。
门槛上先进来一只鞋。
钱贵进来,手从裤兜里摸出那串珠子。
珠子在指头上走了一颗,停住。
桌角那块牌还插在铁皮卡子里,37。
牌面朝外,红笔写的号。
讲台那边,粉笔停在黑板上,没有往下走。
粉笔离板面还有一寸。
第三排有只手停在纸面上。
前排有人把活页合上了。
合到一半,手压在封皮上。
合上以后,纸压在胳膊底下。
最后一排有人回头,看了看门,又转回去。
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最后两排的桌子挤在一起。
黑板上那个 6 还在。
那道题讲到一半。
主讲没有回头。
一只手还捏着那截粉笔。
手指头压在粉笔上,没有动。
剩下的人在往门口看。
没有人出声。
钱贵站在门里。
钱贵的鞋底上沾着街面的土。
他先看过整间教室,眼睛在最后一排停住。
他在笑。
钱贵往讲台侧面挪了两步。
他在讲台边站住,抬手朝门外摆。
“小席,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有人抬头。
席远舟把手上那叠活页放在桌上。
放在原处,纸角压在桌沿里头。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他从最后一排往外走。
四列桌子,一列一列过。
桌与桌之间只够一个人走。
第一列有人把腿往里收了收。
第二列的人让开半个身子。
过道里有人的膝盖碰到桌腿。
他没有看谁。
他手上什么也没带,两只手垂在身侧。
走到讲台边,脚步慢了半步。
没有停。
前门开着,他跨过门槛。
袖口往下扯了一下。
身后那扇门没有人关。
教室里没有人跟出来。
走廊这一头是前门,另一头通楼梯口。
靠墙站着两三个人。
有个人手里还抱着活页。
纸边卷着,没有压平。
钱贵站在门边,背对着楼梯。
席远舟站在他一步半远的地方。
钱贵先开口。
“跟谁学的?”
席远舟没有答。
眼睛落在钱贵手上那串珠子上。
珠子是深色的,磨得发亮,在他掌心里绕过半圈。
一颗过去,又一颗。
两只手插在袖口里。
袖口里有个线头,他捏住了。
“我听课。”
四个字,说完就停。
钱贵笑了一下。
“家里什么情况?”
珠子还在走,线头被他捏短了一截。
他没有开口。
走廊另一头有人翻了一页纸。
翻完就没有声音了。
钱贵等着,等的时间不长。
珠子在他指间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钱贵往墙上靠了靠,没有靠实。
他站得比席远舟松。
抱活页的那个人把纸往上托了托。
钱贵把手抬起来一点,珠子跟着抬起来。
又落回去。
席远舟站着,脚没有挪。
鞋尖对着楼梯口。
走廊上开着一扇窗,风从楼梯口那边上来,把他的袖口吹得贴在手腕上。
“要不要来这儿做兼职?”
这句问完,钱贵把珠子往上一推。
席远舟往教室门那边偏了偏头。
偏过去,没有转回来。
钱贵的拇指压下去。
珠子停在拇指底下。
一颗也没有再走。
走廊上的两三个人往里挪了半步。
教室里有人在收东西,活页一叠一叠码齐。
纸响成一片,盖过了走廊。
“那这课你就别听了。”
这句话说得不高,也没有说快。
钱贵说这句的时候还在笑,笑一直在脸上。
眼角的褶子都堆着。
走廊里静下来。
他的脚没有往楼梯那边挪。
他的手还在袖口里,线头断了一根。
断口毛毛的,他用指头捻了捻。
钱贵把手垂下去,珠子挂在手边,没有再响。
席远舟心里过的是活页上那十二处。
三处能压成三行,还差九处。
这九处,今天落不到纸上了。
他没有看钱贵的脸,也没有看楼梯口。
他看着那串珠子。
“活页还在里头。”
钱贵下巴一抬。
“进去拿。”
他没有跟进去,往门边一侧站开半步。
席远舟推开门。
推开一半,侧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一点,自己停在半开。
门缝里能看见讲台的一角。
黑板上的算式还没有擦。
教室里的人抬头看他。
前排一个人把身体转过来。
有人把笔放下,笔杆横在纸上。
他从四列桌子中间往后走。
走过第一列。
走过第二列。
走到最后一排。
桌上那叠活页还在原处。
纸角还压在桌沿里头。
他拿起来,对折,夹在腋下。
没有马上往门口走。
他转身,往讲台那头去。
绕过讲台的一角。
主讲站在讲台边,没有动。
黑板右下角那块角,常年没擦干净。
上面留着半道算式。
还有一个箭头,箭头尖没了。
板面上一道旧痕,擦了多年,擦不掉。
板面上还有别人写过的字,剩下灰影。
粉笔灰在那儿积了一层白。
粉笔槽里横着几截粉笔,有长的,有短的。
他挑最短的那一截,是白的。
粉笔头已经钝了,他在槽沿上把它转了个头。
他在黑板前站住。
手抬起来,悬在板面前面,停了一下。
讲台边的人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粉笔落下去。
3,这一步为什么
4,这一步为什么
5,这一步为什么
三行写完,一行接一行,中间没有再停。
第一行挨着那道旧痕,三行上下对得齐。
字不大,一行占不到半边。
写出来的道子粗。
板面吃粉笔,一道顶两道。
他的影子落在板上,压住半个箭头。
答案、题面、名字,一样都没写。
粉笔灰落在槽沿上。
一点,又一点。
袖口沾了一层白。
他把粉笔送回原来那一格。
没有撂在槽里。
也没有往兜里塞。
手在裤子上拍了一下。
裤子上多了一道白。
主讲把黑板擦拿起来。
拿起来,朝黑板那边侧了侧身。
看了一眼那三行。
手停在擦子上,停了两秒。
擦子上的灰早干了。
讲台角上原来放它的印子还在。
擦子没有落到板面上。
主讲把黑板擦放下了。
放回那个印子上。
没有擦。
门口有人往黑板那边偏了偏头。
另一个人也跟着看过去。
偏完就转回去。
那三行还在黑板上。
他把活页夹紧,从讲台边出来。
走到门口,走廊上的人往两边让了半步。
让开的地方刚好够一个人过。
他站在离钱贵两步远的地方。
比刚才远了半步。
他站在那儿,没有先开口。
楼梯口那边传上来一声响。
是扳手磕在铁上,磕了一下就停。
铁的声音在楼道里散开。
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钱贵把脸转过来。
“以后别让我在这儿看见你。”
这句话是平着说出来的。
说完就闭上了嘴。
走廊上那几个人都没有接。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席远舟没有还嘴。
他把活页换到另一只手。
往楼梯口走。
一步没有停。
他走过那几个人跟前。
有人往墙边退了半步。
楼梯口的木牌挂在墙上。
白底红字。
字是刷上去的,边角掉了一块漆。
他从牌子底下过去,第一级台阶,第二级。
楼梯是水泥的,脚步下去有回音。
楼道里没有别人。
书包里那本账本,他没翻。
活页边上那一列缺根还在。
一处也没有落到纸上。
他在那间教室里坐过的时间,合起来一百八十分钟。
后面的课,他听不到了。
那摞活页贴着他的胳膊。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楼梯拐角的水泥缺了一块角。
他的鞋底在台阶边上磕了一下。
转角那儿有一块光,落在墙上。
楼上那句话的尾音还在,楼下修车摊上,气泵响了一声。
这一声长,楼上的尾音没有传下来。
他往下走,脚落在下一级台阶上。
转角那道墙把楼上的门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