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举在耳朵边,从铃响前一直没放下来。
讲台边那叠活页被人往前推了一下。
纸角出了桌沿,露在外面半寸。
主讲把粉笔从槽里捡回来,换到左手。
主讲又问了一遍。
“还有问题吗。”
四十二个人里没有一个先出声。
那只手就那样举着。
主讲抬了一下下巴,朝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那个,你举手。”
讲台那边没有第二句话。
满教室的人都回头。
席远舟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这一声比平时刮得长。
桌上那叠活页还在原处,纸边没有动过。
他伸手压住纸角,往自己这边拉。
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不快。
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停住。
页边一列小字,从上排到下。
最底下那一行,两个数挨着。
他把这一页捏住,举起来一点。
前面有人把身子转回去。
后门那边响了一声。
门轴,很轻的一声。
响半声就停了。
他没有回头。
门只开了一条缝,缝不宽。
走廊的光从那一条缝里进来一道。
身后有人挪了一下凳子,凳腿蹭地。
他把活页举到胸前。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先报题号,报得比问句慢。
“第二种题型为什么先套公式,换个条件还成不成立?”
前排有人把椅子转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前排有人把笔放下,笔杆横在纸上。
主讲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撑了一会儿,肩膀往下压了压。
眼睛看着他,没有看别处。
看了他两秒。
黑板右下角那块白还在,没有人擦。
“考试就这么考。”
他没有接这句话。
活页还举在胸前,一直没有放下来。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
手指在纸背上压着,压出印子。
角落里有两个人笑出声。
那两个坐在靠墙那一列。
笑了两下就停了。
左边那个把头低下去,肩膀还在动。
右边那个拿起笔,笔帽没有盖。
后面有人嘀咕了半句。
“这也问。”
主讲把左手那截粉笔在桌边磕了磕。
粉笔灰落下来一点。
第三排有个女生转过头。
看完又转回去,头发扫过椅背。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看谁。
讲台后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
楼下街面上有一声车铃,很短。
他把活页往上抬了半寸。
又放回胸口。
后头有人翻了一页,纸响了一下就停。
主讲的下巴朝黑板那边偏了偏。
又偏回来。
他开口。
“第五题第三步,那个数是从哪一步来的?”
主讲低下头,把那截粉笔搁在桌上。
讲台上摊着一本讲义,纸角卷着。
他翻了两页才找到。
纸页翻得急,有一页翘起来。
翻到背面,停在那儿。
又翻回来。
主讲的手在那一行上停住。
没有往下挪一行。
他把讲义合上。
合上一半,又打开。
“记这个数就行。”
教室里翻活页的声音停了一次。
停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
脚步从楼梯口那边过去,没有停。
前排抄得快的那个把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压了一个点。
又落下去,接着往下抄。
他没有坐下,脚没有挪。
活页举着,没有放。
他等了三秒,等得比平时长。
主讲把讲义往讲台里侧挪了挪。
讲义边上有一圈卷起来的毛边。
纸角压在一支粉笔下面。
没有人补一句。
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咳完就没有声音了。
窗上那道细缝里落着灰。
他把活页换到右手。
又换回左手。
粉笔在讲台边滚了半圈。
他再开口。
“这道题的题干改一个字,这套还对不对?”
主讲停住了,手上那点动作也停了。
一只手还撑在讲台边上。
另一只手先收回去,收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讲义背面。
又抬头看了一眼后门。
那一眼很短,一下就收回来。
他把讲义合上。
合到底,压在手底下。
黑板上的题号没有擦。
“超纲了,下一节讲。”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
前排那个把头低下去。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问。
楼下修车摊上有铁皮落地的响。
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
扳手在水泥地上拖过去。
活页往下落了半寸。
停在腰带那儿。
又抬回去。
他没有追问。
他把嘴闭上,没有再开口。
后门口那条缝里,光还是那样。
主讲低头看讲义。
讲义合着,一页也没有翻。
主讲把讲台角上那一页纸抹平。
那一页不是刚才那一页。
他站着,没有坐下。
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厚了一层。
粉笔横在槽里,没有人去拿。
后门口那串珠子响了一下。
响了一声就停,没有第二声。
珠子收进兜里,兜口合上。
布料动了一下,又平了。
有人在门口转身,肩先动。
鞋底在走廊上转了半圈。
他把头侧过去。
门缝里过去半个侧脸。
只有半个,看不清眉眼。
还有一只鞋跟。
鞋跟在门槛上抬了一下。
从门槛上过去,落在外头。
他认出那是谁,没有动。
头转回来,转得不快。
楼梯上有脚步,从最上面那一级起。
一声一声往下,隔得很匀。
脚步下去了,一级,再一级。
楼道里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往门口走。
他看了一眼讲台。
主讲在找粉笔。
粉笔在左手,没有换。
前排靠走道那个把活页合上了。
合得很轻,纸没有响。
夹在胳膊底下,从侧边过道往外走。
第二个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
一个跟一个,中间隔两步。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拦,讲台上没有动静。
他站着没有坐,活页在手上。
他开始数,眼睛跟着门口。
第一个从后门出去。
第二个。
第三个走的是侧边过道。
第四个。
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把椅子推回去,扶了一下桌角。
第八个。
第九个出门。
他数到九就停了,没有再数下去。
九个空桌,桌面上的活页摊着。
剩下三十三个人,还在抄。
第九个出门的没有回头。
主讲清了一下嗓子,接着翻讲义。
他坐下,椅子又刮了一声。
书包开了,拉链拉到一半。
活页对折,塞进夹层,压平。
账本在书包里,他没动。
拉链拉上,手在带子上停了一下。
主讲把讲义翻回第一页。
“我们看下一题。”
题号擦掉,写了 6。
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粉笔断了一次,半截落在槽里。
第五题第三步没有讲,直接从第四步起。
桌角那块牌还插在卡子里,牌上只有 37。
隔了一会儿,靠门那侧前排有个人转过脸。
他先看门,没有看讲台。
席远舟顺着那一眼看过去。
门半开着,没有关严。
开着一掌宽,里头是走廊。
走廊里的光落在门里那块地上。
那块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人。
门框上有一块旧漆,漆皮翘起来。
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楼梯口那边没有动静。
楼下有人在拆一只轮子。
那一眼停了两秒。
回过头的那个人把身子转回去。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回去。
他也没有去关门。
主讲的声音从讲台那边过来。
黑板上多出一道算式,字写得很密。
他把视线收回来。
落在桌面上。
桌角那块牌斜着。
他没有去扶正。
活页背面朝上。
前面空出来的桌面上,还摊着一页。
有人在抄,笔尖压在纸上,一行接一行。
笔尖走得很快,纸边跟着动。
他又抬头看了一次门。
门还是半开着。
门缝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也没有人把它推开。
门里门外都没有人。
门口那块地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