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饭盒叠在一只手里,他上到三楼。
书包压在另一边肩上。
里头那张纸有一道折痕,纸角硌着背。
纸是从黑板上抄下来的,抄的是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
黑板右上角并排三种写法。
三种,他一种也讲不通。
楼道口有人端着一只盆过来。
那人侧着身子,盆沿上搭着一块毛巾。
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往墙那边让了半步。
那人过去了,盆里的水晃了晃,没有洒。
楼道尽头是一道门。
他用肩膀把门顶开。
饭盒换了回来。
书包口露出一线纸角。
他把那一线按回去。
按完又翘起来,纸边起了毛。
三行字,一行一个起头。
走到中间就分开了,分开的那一处他讲不出来。
讲不出来,他就没有往下抄。
指头上还留着粉笔灰。
灰蹭在纸边上,纸边发了白。
门里是走廊,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这一侧排着长椅。
一条靠着一条,数过去是九张,第九张的椅面空着。
上头搁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
第八张上有人睡着。
是他母亲。
工作服没有换。
白褂子外头那件棉褂也没有脱。
扣子还扣着。
鞋也没有脱,两只鞋尖并在一起。
一只手垂在长椅外面,手背朝上。
另一只压在肚子上。
她的嘴张着一点,胸口起伏得慢。
长椅是木条的,漆掉了几块,露出白茬。
她的脸侧过去,朝里。
地砖的接缝一条一条横过去。
缝里积着灰,扫不到。
灯管坏了一支,走廊这一头只亮半截。
亮的那半截落到她肩上,另一半落在长椅底下。
走廊另一头有轮子碾过地砖。
一辆推车过来,轮子有一只是歪的。
走一步响一下。
推车过去,他把饭盒往上提了提。
消毒水的味道从地上起来。
他先把饭盒放在地上,两层之间响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去,眼睛跟椅面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得见她那只手套。
手套是线织的。
食指那一块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指头。
破口边上有一圈灰,洗不下去。
一只温度计攥在那只手里。
玻璃管从虎口露出一截,露出来有一指长。
玻璃是凉的,管壁上有两道划痕。
刻度线一条一条排上去,最上头那几条被反光挡住。
水银柱停在下面,离最底下那一格只高一点。
那一格往上还空着很长一段。
他数了一遍刻度,数到中间停住。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喊完就没了。
他把手在裤缝上抹过去。
抹完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站着看,比他自己预计的久。
走廊那头的墙上有一只挂钟。
他先看钟,再低头看她。
她那只空着的手动了动手指。
动完又静止。
他没有伸手。
值班台在这一段的尽头,台后坐着一个人。
台面上摊着一本册子,边角压着一支笔。
那个人抬起头。
“她刚坐下。”
说完,那个人低下头去,笔在册子上落了一行。
席远舟没有接话。
那句话落下去。
走廊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另一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全亮了。
长椅底下的灰也看得见了。
他把饭盒从地上拎起来,拎起来又放下。
外套是校服外头那一件,拉链拉到一半。
他把外套脱下来。
书包带从肩上滑了一截。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书包回到肩上。
外套盖到她肩上。
领子往上提了提,没有碰她的脸。
一只袖子搭在椅背上,另一只垂到椅面底下。
那只戴手套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手套还是攥着的。
他把饭盒放到她脚边。
盖子上有一层水汽,摸上去是热的。
他把饭盒往长椅底下推。
推到不挡人走路的地方,他停了手。
长椅底下有一块干了的印子。
饭盒搁在印子旁边。
他退开两步。
退开两步才转身。
转身之前,他又看她那只手。
温度计还在那只手里。
玻璃管的方向没有变。
他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一次,没有回头,只是站住。
他又站了站,才往前走。
走廊另一头有一处窗台。
窗台比长椅高,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水汽。
窗台上落着一层灰。
灰上有几道旧的划痕。
他走过去。
蹲下来。
本子摊在膝盖上,摊不平,他用掌根压了压。
笔从文具袋里摸出来。
蓝色的那支先落在纸上。
红色的那支夹在本子里,只用一处。
他抬头看挂钟,两根针指在哪儿,他记住了。
第一种写得最快,三行字里它最短。
写完他在旁边留出一指宽。
那一指宽里落了一句问句:这一步凭什么能立。
第二种另起一段。
写到一半,笔停了。
步骤他都记得,卡在那一句问句上。
笔尖在纸上压着,纸面没有字。
他回头去看第一种。
第一种那一句他划掉了。
划掉的地方重写了一句:这一步凭什么能立,前一行给的是什么。
写完他把笔挪到第二种旁边。
那一指宽里补上的是:换个数还成不成立。
第三种写到一半也停了一回。
先写的那几个字他划掉了。
改成:省掉的那一步去哪儿了。
红笔在三种写法对不上的那一处画了个框。
框画歪了,边上出了格。
页脚他添了三处,一处一个:见第一种,见第二种,见第三种。
再抬头看钟,两根针挪过去一段。
中间差的是二十分钟。
走廊那头有轮子响,又过去了。
母亲没有醒。
他把这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
折成四折,折完按了按,四个角对齐。
放进兜里。
饭盒留在她脚边。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下楼他数了台阶。
数到第三段,数乱了。
楼门口已经暗下来。
他站在门里。
外套还在她身上,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没有回去拿。
回到家他把线上开了。
屏幕分成几格,每一格里坐着一个人。
第三格先开口。
“凭什么先动这一步?”
他先看页边那一句。
看完才说话。
“上一行只给了一个条件。”
“动别的那一步就废了。”
第三格那边静下来,几秒之后,才把笔搁下。
第七格接着问。
“换个数还对不对?”
他又看页边。
“换个数,这一步还是这一步。”
“变的是后面那一行。”
第七格把这两句念了一遍。
念到中间没有停。
最后一格一直没走,屏幕上也只剩那一格亮着。
他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
页边那一句他又看了一遍。
开口之前,他把声音压到很低,说了一句。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说完才从页边那一句起头。
“页边这一句,先答它。”
“省掉的那一步没有消失。”
“它挪到下一行去了。”
最后那一格问:“那它凭什么能挪?”
“两边各做一次,它只能挪到那儿。”
那一格没有再问。
三个卡点,一个对一个,一晚上破的是三次。
第四格的格子亮起来。
“还有一种呢?”
“明天。”
第四格没有再说话。
他把线上关了。
账本摊在桌上,他翻到背面。
背面画着一列横线。
上头记着前四笔。
再往下一行空着,笔尖落上去。
他写的是:第 5 笔。
底下空出一格,他写了四个字。
一只温度计。
本子翻回正面。
账本正面那一栏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他写上了。
写的还是那几个字: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笔帽扣上,扣上又旋了一下。
折过四折的那一页纸,他夹进账本里。
本子合上。
走廊那头,外套还盖在她肩上。
饭盒还在她脚边,盖子凉了。
那只温度计还在她手里。
管壁上那两道划痕也还在。
玻璃管从虎口露出一截。
水银柱还停在最底下那一格。
他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