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他把闹钟拨到九十分钟。
指针走不准，他没有管它。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一列七个题号。
前六道后头空着。
第七道后头画了一个圈，圈画得比题号重。
账本翻到背面。
那行字写着：一天最多三次。
字是钢笔写的，“三”收得短。
钢笔帽扣上，扣上又旋了一下。
他从文具盒里摸出一支铅笔。
铅笔削得不尖，先在纸边试了试。
笔尖停在“三”旁边。
停了两下。
才落。
添的是一个“六”。
写得轻，纸上只留一道浅灰。
铅笔搁回去，钢笔帽拔开。
纸上那七道题，头一道在左边最上头。
错题本压在手边，翻到那一页。
第一道卡在第一步。
该先动哪一边，条件里写着。
他讲到这儿停下，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点完往下写。写到最后一行，笔没有停。
破开了。
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点。
点比句号小，画完就挪开笔。
这一道比平时快，半小时不到。
错题本往左推了半寸，给卷子腾地方。
他抬头看钟，又低下去。
那杯水还搁在桌角，一口没动。
账本翻到正面，新起一行。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先动哪一边，条件里写着。
写完他把笔挪回卷子。
第二道要补一项。
补在哪儿，他先写了一遍，写错，划掉。
第二遍补在缺口上。
破完，账本翻到正面。
那一栏底下又起一行。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补的那一项补在缺口上。
写完他没有改。
第三道是倒着推的。
推到中间，他停了一回。
停完又推。
破开的时候，纸上留着一道指尖抹过的印。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倒推也是同一步。
第三行比前两行短，短到只剩一句。
他把笔放下。
看着纸上那七道题。
“还有四道。”
声音很低，说完就拿起笔。
钟响了。
一声。那是该停十五分钟的那道铃。
他伸手过去。按在钟顶上。
手在钟面上停了一下。
铃没有响第二声。
他把手收回来。
纸上，第四道的题号已经写下去了。
袖子往上撸了一次。
第四道要画一条线。
线落在哪条边上，他试了两处。
两处都不对，纸角留了两道浅印。
第四道破了四十多分钟。
中间钟面上的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第五道开始，他写字连不上。
笔在纸上顿住，往下拖出一小道。
“破”字那一笔伸出去，接不回下一笔。
半行字挂在纸上。他把那半行划掉。
划了两道。
重写的那行比原来短。
笔也换了一支。
换下来的那支搁在杯口上。
第五道的卡点，他先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
写完看了一遍，看不下去，又写一遍。第二遍才落进那道题里。
第六道的题号紧挨着那个圈。
破开的时候，他没有画点。
账本翻到正面。
那一栏底下，第四行、第五行都只写了前头那半句。
第六行他起了头。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
冒号落在纸上。
后面空着。
笔尖停在冒号后头，压出一小片墨。
他把笔提起来。
又落下去。
没有写。
纸面上只多了一个点。
账本合上。
他往书架那边伸手。
书架第二格压着一摞旧卷子。
模拟卷在最上头。
指尖够到卷子的一角。
上头那张滑出来，落在桌上，摊开一半。
最后一页在下面。
那一问 9 分，他拿过 4 分。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桌沿顶到肋骨。
他就着这个姿势往下趴。胳膊先落在卷子上。
最后一页右下角压出一道折。
折从题号上穿过去。
他对着桌面说了一句。
“还有一道。”
出来的是气，没有字。
闹钟那声铃之后再没有响过。
屋里只剩钟走。
指针一格一格过去。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了两声，喊远了。
再抬头，窗外的天已经亮透。
中间的那一段，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先动脖子。转不过来。
脖子上像压了一夜东西。
再动手。
手背上有一道印。
卷子边压出来的，横在手背上，一指宽。
母亲这阵子值夜，白天睡在医院那头。
家里没有人叫他。
桌上那张纸还在。
七道题，破开了六道。
第七道后面那个圈还在。
早读铃响的时候，他那个位子空着。
苏晚看了两次。第一次是铃响。
第二次是读了一半。
本子摊开着，翻开的那一页压着一支笔。
她把摊在席远舟桌上的讲题本合上。
合之前，先把压在底下的草稿纸抽出来。草稿纸对齐，夹进本子里。
本子收进他的抽屉。抽屉里原本是乱的，本子放进去，压平了一角。
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
“这个位子呢？”
“没来。”
那人退回去了。
早读四十分钟过去。上午四节，一节一节过去。
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中午他到校门口，预备已经过了。
从家到学校要过县医院那条街。
外套和那只饭盒还在医院那头。
他没有拐过去。
门房那本子是横格的。台面上压着一支钢笔。
他报了名字。门房低头写，笔尖在本子上走了一行。
那一行前头有人名，后头是时间，再后头写了两个字：迟到。
门房没有抬头。
进楼他先去水房洗了把脸。
教室里有人在抄板书。有人趴在桌上睡。
有人在分卷子，一摞分成两摞。
他走到自己位子上。拉开抽屉。
讲题本摆在最上头。比他平时放的齐。
底下压着的草稿纸也在，边都对齐了。
他没有问。
席远舟把账本从书包里取出来，翻到背面。
那行字还在。
一天最多三次。
“三”旁边那个铅笔的“六”也在。
他从书包侧面抽出一张草稿纸。
纸角上写了一个六。底下写了一个三。
中间划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一个三。
横线右边添了两个数：四十，四。
四十是早读，四是上午的课。
账本正面第六行的冒号后头，还空着。
那三道，一句也没有压成。
明天还得重破。
他把草稿纸折成两折，压在账本底下。
文具盒里摸出橡皮。橡皮先在纸角上蹭了蹭。
然后擦那个“六”。
擦了两下，纸上起了一层灰。纸面擦得起了毛。
“六”没有了。
底下钢笔的“三”露出来。
笔画还是原来那样，收得短。
橡皮屑吹到桌下。铅笔搁回文具盒。
钢笔拔开。
笔尖落到“三”底下那一行。
那里还空着一指宽。
他写了四个字。
讲完必简。
四个字比平常小。写完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
没有添别的。
后排那个凑过来一点。
“上午怎么没来？”
“睡过了。”
那人把头转回去了。
苏晚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你昨晚写到几点？”
“六次。三个钟头五十分钟，一块九十分钟。”
她的笔停在本子上。
“中间那十五分钟你干什么？”
“没有那十五分钟。铃按掉了，后面那块我没停。”
“停了几次？”
“按了一次。”
他把话接下去。
“拆开以后，后三道一道比一道慢，我不知道慢在哪。”
苏晚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也这么切。”
她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线画在两节自习中间，空出一指宽。画完她把笔帽扣上。
没有再问。
放学前那一节自习。
教室里有人翻着卷子。有人在收书包，拉链拉了一半。
他把那张模拟卷摊开。卷子比别的纸软，摊不平。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那道折还在。
折从题号上穿过去。
他把那个角掀起来。
压轴那一问在折底下。
底下空着。
他看了一眼。
把角按回去。
按了一下，折没有平。他又按了一下。
折还在。
那道折就留在纸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