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卷子从旁边推过来。
纸边刮过他的课本。
卷子停在他手肘边上。
一根手指落下来，点在第三道上。
那道题后头空着。
空的地方比题面还宽。
“第 12 页那个式子我背得出，题套不进去，怎么弄？”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他把卷子转正。
卷子角上有一道折痕，他抹平了。
第一行是条件，第二行是要问的东西。
中间那一步没有写。
课本翻到第 12 页。书脊压过两回，翻到就自己摊平。
那一页的角卷起来，卷了三层。
第 12 页上印着同一个式子。
印的比他卷子上抄的整齐。
他从文具盒里摸出一截粉笔头。
粉笔头是掰下来的，一头平，一头尖。
尖的那头在桌面上试了一笔。
桌面是水泥抹的，粉笔一划就白。
他先用手掌把那一块擦了一遍。
擦完，写下第一行。
写的是式子的左边。
粉笔灰落在指头上，白了一层。桌面上那一块白，比他的手掌小一圈。
旁边的人把书往里收了收，让出半张桌面。
“我从头给你讲一遍。”
那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粉笔头在指头间换了个头。
“这个式子，先看等号左边。”
粉笔头往左挪了一寸，点住。
“左边配成一个平方，两边一起动。”
写到第二行，字就淡了，他抹了一把，重描了一遍。
粉笔在桌面上走了一行。
走到一半，他把手抬起来。
那人跟着看桌面。
桌面上那一行字在中间断了。
“配的时候，多出来的那一项要补上，补上才配得成。”
粉笔头在断口处点了两下。
那人的卷子上，第三道旁边有半行字，写了一半，划掉了。
那人把脖子伸长了一点，下巴快到桌面。
眼睛在那道断口上来回看了两遍。
“配好了，两边同时开方。”
“开出来带正负，两个根就是这么来的。”
粉笔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个点，中间隔着一指宽。
点完，粉笔头停在最后那个字上。
停住的地方，粉笔断了一小截。
他把断的那截捡起来，搁在桌角。
那人点了头，点得快，点完就低头看卷子。
“哪一步不懂？”
“都懂。”
席远舟等着下文。这两个字答得也快。
他没有接话。
粉笔头在桌面上顿住，顿出一个白点。
白点落在那一行的末尾。
他把粉笔头立起来，立在白点上。
那人把卷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空着是忘了。”
说完他把卷子往回抽了半寸。
席远舟没有把卷子按住。
他看着那道空着的地方。
手指横过去，比了比那块空的宽度，收回来。
卷子被抽走了。
桌面上那一行字还在。
白的，从左边拉到右边。
后排有人抬起头。
后排的桌子往这边歪了歪。
“我也听听。”
席远舟把粉笔头推过去。
“配成平方，两边同时开方，正负各一个，两个根。”
说到开方那一步，他没有再往下讲。
手指落在桌面上。
点在那一行中间。
那一下点得比说话重。
后排那个往前探了探身。
看的是桌面。
卷子留在手里，没有翻。
看完把头往下一压，压完就缩回去了。
第二遍他没有写。
桌面上还是第一遍那一行。
第二遍比第一遍短，短了一半还多。
粉笔头在手里，白的那头短了一截。
短的这头，他没有再掰。
上课铃响了。
铃在楼道里，响得很长。
门被推开。
周敬之进来，手里一沓卷子。
卷子分成四摞，放在讲台边上。
四摞高矮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
讲台抽屉拉开，他抽出一摞本子。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
传到他手里，油墨味还没散。
十道题，印在一张纸上。
他往下看了一遍。
前八道，都是头一章的。
第九道开始换了个花样。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
黑板右上角留着三行字。
上节课写的，没有人擦。
粉笔灰浮在上面一层。
他抬头往黑板右上角看，看完低下头。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话。
说的是刚才那道题。
声音压得低，听不清整句。
席远舟把卷子对折，压在课本底下。
课本还翻在第 12 页。
他侧过身。
椅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尺。
声音压低。
苏晚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膝盖碰到桌腿。
他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她的笔尖抬起来，又放下。
笔尖没有落到纸上。
“还是第 12 页那个，左边配成平方。”
她接得比他说得还快。
“两边同时开方，正负分开。”
席远舟停了半秒。
手指还按在桌面上。
他把剩下那半句咽回去。
她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她的课本摊在桌上。
也翻在第 12 页。
那一页的边翻起了毛。
页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字挤在印刷的字外头。
写到一半没有了。
席远舟把那行小字看到断处，收回视线。
“对。”
他把手上的粉笔灰在裤腿上蹭掉。
桌面上抹出一块干净地方，手掌在上面走了两下。
他把式子倒过来写。
“反过来用，给你两个根，倒着配回去。”
他先写两个根，再往上倒着配。
粉笔走到中间，慢下来。
字有点淡，他没有重描。
教室里有人翻卷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倒着配，最后一步还是那个。”
他自己先停住。
粉笔头按在桌面上，没有往下走。
他的手指松开，粉笔头滚到桌沿边上。
停住。
那一行字停在半路。
苏晚看着桌面。
她手里还捏着笔。
笔杆上那圈牙印朝着桌面。
“开方，两个根回来。”
最后一句是她说的。
席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把那截粉笔头放回桌上。
放在桌角，跟断的那一截并排。
两根粉笔头，一长一短。
粉笔灰在桌角堆了一小撮。
下课铃响了。
卷子从后往前收。
他那张传上去的时候，空着三道。
三道挨在一起。
他没有再翻回来。
放学的铃打过，教室里没剩几个人。
后排的椅子翻在桌上。
窗外的光斜到第二排。
光又挪了一格。
有人在收书包，拉链响了两下。
拉了一半，停住，又拉。
他从书包里摸出账本。
摊在桌面正中。
翻到正面那一页。
账本的脊压着桌沿。
页角翘起来，他用指头把页角按下去。
松手，页角又翘起来。
这一页上头，还是那四个字。
年级前十。
横线从上头划过去，两端都出了格。
底下的笔画没涂掉，还认得出来。
第二行是“先到三十”，底下三行排得不齐。
他把这一页往下按了按，纸没有平。
“今天多懂了一件事”那一栏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是空的。
四遍讲的是同一个式子。
一节课四十分钟。
账本上还没有一行。
他把笔帽摘下来。
笔尖落到纸面上头。
停住。
笔尖没有往下走。
纸面上没有留下东西。
他把笔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来。
他的手按在纸边。
桌角那块漆掉的地方，指头压着。
悬了一会儿。
笔尖抬起来半寸，又落回原处。
还是没有写。
笔帽扣上，扣上又旋了一下。
笔帽在笔尾转了一小圈。
那一页最后没有添行。
教室里的椅子又翻上去两张。
又一个人背着书包出去了。
门没有关。
楼道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很快。
他把账本合上。
夹页里那张纸露了一角，他把那一角按回去。
本子夹在腋下。
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刮得长。
桌角两根粉笔头，他没有拿。
他往门口走。
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席远舟。”
他停了半步。
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