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把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第一行是空的。
他从夹页里抽出一张纸。
645,第 30 行那一栏。
691,第 1 行。
48,他自己那一行的名次。
612,同一行的总分。
纸上四行数,抄得比平时挤。
纸塞得紧,抽出来时卡住。
纸压回夹页,留出一角在外头。
账本前一页写满了,右下角卷起来。
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
笔尖是刚削的,尖得能立住。
笔尖停在第一行上头。
没有落下去。
纸上先落了一个墨点。
墨点比字小,在格线左边。
他把笔提起来,重新落下去。
写的是四个字。
年级前十。
四个字写得比平时大。
第一笔下去,纸上压出一道沟。
“十”那一竖拖得长,出了格。
四个字后头,他没有写分。
他说:“后头没有数。”
笔搁在页边,没有插回笔套。
笔杆压着纸边,压出一道浅痕。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
一,二,三,四。
嘴角没有动。
楼下有人在收摊,铁皮碰了一下。
他把纸角掀起来。
四个字透到背面,印子是反的。
纸角放下去。
他翻回夹页,找第 10 行。
纸上没有第 10 行。
那张榜上第 10 行那一栏,他在门厅看过。
看的时候他没有抄。
明天去门厅抄一趟,数还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把夹页翻回去,又翻回来。
停的时间比写字长。
笔拿起来,落在那四个字中间。
横着划了一道。
划得偏上,“年”和“十”还看得清。
划完,笔尖在横线末端停住。
他没有涂。
他说:“这条先搁着。”
笔尖换到下一行。
写的是四个字,比上头的字小。
先到三十。
他在这一行右边点了一个点。
点按得比字重。
纸上留了一个黑点。
他翻回夹页。
645 写在页边,612 写在下头。
中间一道横线。
上头减下头。
5 减 2,落 3。
4 减 1,落 3。
6 减 6,落 0。
33。
他在这个数外头画了个圈。
圈画得不圆,开口朝着左上。
下头接着写。
48 在上,30 在下。
8 减 0,落 8。
4 减 3,落 1。
18。
后头没有单位。
他把两个数挨着看了一遍。
往上加一遍,对得上。
笔尖在纸上顿住。
这个数,摊到二十一天。
他往下写了一行。
一天不到 2 分。
不到 2 分,整块补不了。
整块补不了,就拆。
笔往下挪一行。
一,一道压轴,把过程写清,这一步凭什么。
“凭什么”三个字他圈了一下。
圈外头补了四个字:一步一句。
理由不许写“题上给的”。
二,错的那道当天重做,卡在第几步要标出来。
这一行他写了两遍。
头一遍写成“卡在哪一步”,划掉,底下重写。
标号他定了一个写法。
圈住第几步,不写叉。
错的那道从卷子上抄过来,不抄答案。
三,讲给一个人听一遍。
他在后头添了一句。
讲不完也算一件。
这一件后头,他没有点句号。
讲给谁,他没有写。
笔放下。
手按在纸上。
床头墙上那张旧格子,他取了下来。
纸一揭,墙上留下一块干净。
翻过来,这一面是白的。
上一轮的铅笔印透过来,一格一格。
每一格里有一个 4。
4 都写在格子正中。
4 写得淡,铅笔磨过。
他拿文具盒里那把缺了角的尺子比着。
横着划,竖着划。
划出二十一个格。
这一轮的格子比上一轮小。
二十一个格,他数了一遍。
一格一个 3,写在格子右下角。
第一格他跳过去了。
从第二格写到第二十一格。
笔尖回到第一格。
停了一下。
移开了。
纸折成四折,塞进夹页。
账本合上,收进书包。
第一格还空着。
第二天放学后,教室里快空了。
后排的椅子翻在桌上,一排一排。
黑板上留着半板板书,没有人擦。
教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在收书包。
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听不清。
窗子关了一半,风从缝里进来。
灯管有一根在闪。
最后一排有个人弯着腰,扫帚一下一下。
只看见半个背影,校服后肩磨得发白。
扫帚头磨秃了,扫过去地上留一道浅印。
扫帚从那个角挪到这个角。
他把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有拉。
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他昨晚写到最下头,空着两指宽。
他从夹页里抽出那张旧格子。
纸折过,摊开还拱着。
他把格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
格子在桌上占半张纸。
他的指甲缝里有一道黑。
苏晚把书包带子从肩上卸下来。
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
他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账本的脊朝着她,页边翘起来。
“为什么是三件?”
他伸出手指,落在第一格上。
“三十三分,摊到二十一天,一天不到两分。”
手指往右边挪一格。
“不到两分,整块补不上,只能拆开;拆成一天做得完的三样。”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页边上。
“第一件,一道压轴,把这一步凭什么写清,我卡在第三步就写第三步;第二件,错的那道当天重做,哪一步卡住要标出来。”
手指沿着格子往下点。
苏晚的手指也落下去,跟着点了一格。
点到最后一行,停住。
“第三件,讲给一个人听一遍,讲不完也算一件。”
说到第三件,他的声音低下去。
苏晚没有点头。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
笔杆上那圈牙印朝着他这边。
他说:“二十一天,是格子有多少格。”
她低头看格子,没有接话。
铅笔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他停了停。
“重来,格子二十一格,一轮走完,再划一轮。”
她把笔帽放回嘴里,咬住。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
作业本那一页缺了个角。
纸边是毛的,她拿手指按了按。
纸摊在桌上,笔尖点在最上头。
她写了一行字。
先到一百五。
“五”最后一横她拖得长。
下头她画格子。
横一条,竖一条。
她用那支咬过的铅笔,线有深有浅。
有一条画歪了,她没有改。
她的手在纸上按着,纸角翘起来。
格子画得比他的大。
画到第十一格,笔停了。
她把笔尖抬起来,往下看。
再往下的地方还是白的。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
纸推过去的时候,桌面响了一声。
纸推到他手边,压住账本一角。
“我这条,到一百五。”
他把旧格子收起来。
折成四折,塞回夹页。
账本往中间挪了挪,摊平。
两张纸并排,压在桌角。
桌角的漆掉了一块。
他从文具盒里摸出橡皮。
橡皮是半块,用剩的一头磨圆了。
橡皮压在两纸交界的地方。
两张纸的边对不齐,错开半指。
一角搭在她那张纸的毛边上。
“第一格空着?”
席远舟没有答。
她把书包带子背上肩。
那张纸没有收。
扫帚声到了前排。
扫帚靠在门框上,声音停了。
账本摊在左边。
这一页上头,第一行四个字。
年级前十。
一道横线从字中间过去。
横线比字宽,两头出了格。
字没有涂掉,笔画还全。
横线压过的地方,纸起了一层薄毛。
下一行是“先到三十”。
再往下,一,二,三。
右边是她的纸,格子画了一半。
橡皮压在两纸交界的地方。
他的第一行还是那四个字。
纸没有换。
四个字中间,一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