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那条街的出口,两棵梧桐之间横着一条红布。
布上印着白字。保底提30分。
席远舟站住,从布底下往街那头看。
他在心里数。过桥头,一条。
再往前,县医院门口那根电线杆上,还挂着一条。
校门斜对面一条。加上这一条,4 条。
他往街那头走。
走到布底下,他抬头。
布角有一行小字,小两号。
一期18次课。
小字要眯一下眼才看得清。
布绑在两棵梧桐上。左边那棵打了三个结。
树皮被勒出一道白印,比绳子宽。
骑车的人从布底下过去,头没有抬。
车铃响两下,人过去了。
他到桥头,第二条绑在水泥杆上,杆上留着一圈旧铁丝。
布角被风掀起,落下来打在绳子上,响一声。
他忘了数到第几条。
回头看了一眼。
菜市场口那一条还在。
他从那儿重数。
一条。
桥头这一条,两条。
县医院在街对面。
他过了街。
第三条挂在门口那根电线杆上。
这一条挂得比人低一截。
从医院门里出来的人,要从布底下低头过去。
他站在布旁边。
他没有进去。
上回那张名单,63 行。
第 1 行是陈秀兰。
第 3 列印着县医院。
名单是挑人。
布是喊人。
风从街口过来,布往他这边鼓。
他接着往学校走。
校门斜对面,第四条。
这一条的字比前三条大一号。
布右边撕开一道口,有一尺长。
风从口子里进去,布鼓起半边。
布对面有家小卖部。
收音机在柜台底下响,听不清词。
他在街这边站住,没有马上过街。
四条挂的位置,他挨着排了一遍。
菜市场口那条,绑在买菜的人出来的地方。
桥头那条,赶早市的人一回头就看见。
医院门口,挂在从门里出来的人抬头的地方。
第四条,挂在他刚才站的那边。
他往身后看。
校门这一侧,墙上只有两张旧通知。
没有一条挂在他每天进校门走过的那一侧。
他过了街,门房里那个老头在收信。
一封一封往窗台上摆,摆成一排。
老头抬头看街上,又低下去。
席远舟往楼里走。
楼道里有背书的声音,从二楼下来。
后排那个正往桌肚里塞书包,塞到一半停了。
抬眼看见席远舟,下巴朝窗外一抬。
席远舟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摇了一下头。
后排那个把书包往里推了推,没有再问。
席远舟坐下。桌肚里压着两张卷子。
第一张做了一半,第二张还没翻。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铃响过,教室里一阵一阵翻纸。
他把桌肚里的作业本抽出来。
本子后头还剩几页空白。
他翻到最上头那一页空的。
把本子横过来。铅笔在文具盒里,笔尖朝下。
尺子在文具盒盖里,边上缺了一块。
他拿尺子比着,从上到下拉了一道竖线。
第二道竖线离第一道两指宽。
第三道离第二道三指宽。
第一列上头他写一个“次”。
第二列上头写“分”。
第三列上头写“分钟”。
纸角上他写了一个 30。
30 旁边写了一个 18。
两个数中间,他画一道斜线。
30 在上头,18 在下头。
第一行。序号写 1。
笔挪到第二列,写 1.7。
第三列写 90。
九十分钟一次,上回那十一个人说过。
第二行。2。1.7。90。
第三行写到一半,铅笔尖断了。
铅芯断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用指甲把那一小段刮掉。
刮出一道浅沟,纸没有破。
他把断口在桌沿上蹭。
铅芯出来一截。
第三行重写。
1.7 他先写成了“一点七”。
他把这三个字划掉。
底下改写成 1.7。
第四行,第五行,笔没有停。
第五行写完 90,他把手腕往左挪了半寸。
第六行,第七行,第八行。
后排那个凑过来,从他肩后看。
“写啥呢?”
席远舟没有抬头。
摇了摇头。
后排那个站了站,回去了。
第九行。10。11。12。
十三行往下,一行一格。
十七行。
十八行的序号他写得慢。
后头两格填完,笔抬起来。
一页排满十八行,最后一行底下还空着三指。
他把笔搁下,往纸角上看。
十八个 90。
纸角上写 1620。
1620 除以 30。
纸角上写 54。
五十四分钟一分。
他往第二列的头一格看。
1.7。
这个数小得可笑。
他没有笑。
铅笔在他手里,没有动。
下课铃响了。
铃响完,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一行底下,他写了一个 33。
33 比别的数写得重。
铅笔压下去,纸背面透出印子。
他停了一下。
把本子合上。
桌肚里那两张卷子,第二张还是白的。
他把卷子抽出来,对折,塞进书包。
书包里那本账本没动。
拉链他没有拉开。
午休铃响过,教室里趴下一片。
苏晚把饭盒盖翻过来,搁在桌角。
一张卷子摊在盖上。
席远舟把本子从桌肚里抽出来。
翻到那一页。
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她低头看,笔帽咬在嘴里。
“从第一行数。”
她把笔帽吐出来,捏在手里。
手指落下去,落在第一行上。
“一格一次课,第二列是要提的分。”
手指往下挪一行。
“三十分摊十八次。”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行上。
“十八次都填一个数。”
她点头。
“九十分钟一次。上回那十一个人说的。”
她数得慢。
数到第五行,手指抬起来,重新落回去。
数到第九行,手指停住了。
停了两三秒。
她把手在袖口上蹭了蹭,落回去。
第九行往下,一行一行。
数到第十八行。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抬头。
“一次课一点七分。”
席远舟没有接话。
他把本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她的眼睛落到页脚。
他把铅笔尖点在 54 上。
“一千六百二十除以三十。”
她的手指从 54 上挪开。
“那他们怎么敢写?”
他把铅笔从纸上拿起来,又放下。
“写的人不用数。”
她看着页脚那几个数,没有再问。
她把本子转回去,推到他手边。
“那你呢?”
他没有答。
铃还没有响。
他把这一页从本子上取下来。
捏住下边,往上提。
纸从订口上脱开,边上留了一排毛茬。
他把纸铺平,横着折一道。
再折一道。
四折。
塞进校服内袋。
内袋里还有上回那张名单,也折成四折。
两张纸叠在一起,折痕错开半指。
他把袋口的扣子扣上。
午休过完,两个人都没有睡。
放学铃响。
楼道里全是人。
他把书包背上,内袋里那两张纸挨在一起。
折痕错着,走一步硌一下。
铁门开着半边。
街上那条布还在。
他站在校门这一侧,抬头。
第 4 条在对面,白字朝着这边。
车棚那头有人蹲下去开锁。
周敬之推着一辆自行车出来。
车后架上夹着一摞卷子,用绳子勒着。
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按在卷子上。
到门口,他停住。
抬头,看那条布。一到两秒。
门房的老头在窗台后头收信。
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席远舟站在他侧后一步,没有开口。
放学的自行车一辆一辆从两人中间过去。
他等了四五秒。
手伸进内袋,捏住那张纸。
周敬之收回目光。
“别搭理。”
三个字说完,他推车走了。
走出五六步,车后架上那摞卷子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席远舟站着没动。
风从街那头过来。
第 4 条的一角掀起来。
掀到绳子上头。
布底下还有一层。
旧的那一条没有拆,新的绑在上头。
旧布的白字发灰。
印的还是那一句。
风落下去,新布盖回去。
只露出一指宽的旧边。
席远舟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