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右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纸，一个空手。
纸是打印的，边上有一道裁切线。
空手那个递过来一张，手停在半空等人拿。
没有喊，也没往车筐里塞。
席远舟接了，纸比传单硬，捏着不起皱。
他低头看。右上角印着一个数。
共 63 人。
纸头一行小字，高二家长名单。
字比表格里的字小一号。
底下是表格，三条竖线从上贯到下，最左边那条比另两条细。
他先看线，后看字。
第一列是序号，1、2、3，一路往下；第二列最宽，第三列最窄，表头三个词压在线上：序号，姓名，单位。
线的墨比字重，字是黑的，线是灰的。
他抬起头。
“再给我一张。”
抱纸的那个抽了一张，递过来。
“拿一张，给家里看看。”
空手那个说的，就这一句。
说完他把手收回去，站回原处。
他从上往下看。
看到纸腰，数还在往下走。
最后一行印着 63，63 后头空了半格。
他把纸往怀里收了半寸。
风从铁门缝里出来，纸边跟着抖。
他用手掌压住，指腹上留了一层灰。
他往裤缝上蹭，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印。
他又看回第一列。序号那一列最齐。
第 1 行。
序号那一格印着 1。
后头是三个字。
陈秀兰。
他把嘴唇合上。
校门口有人在按车铃。
头一遍他看到这里，眼睛往回退，退到上一行。
又从 1 看起，这一遍走得慢。
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
再往右是第三列。
第三列那一格也印着字。
县医院。
比名字那几个字小。
他没有出声。
纸往下压，压到自己这一侧。
拇指横在那一行上头。
背后有人过去，书包带扫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抬头。
纸角在指头底下翘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按平。
他把这一张对折。
边没对齐，他抽出一点重新对。
折痕用掌根压。
第一下压完，中间还鼓着。
第二下才平。
书包前袋的拉链开了一半。
他把纸塞进夹层。
夹层里有一支笔，被纸推得挪了位。
另一张折成四折。
四折塞不进夹层，他塞进校服内袋。
袋口有一粒扣子，他把扣子扣上。
他往楼里走，进楼门前停了半步，然后进去了。
楼梯上有背书的声音，从二楼下来。
他往上走，让过一个人。
那人的书横在胸前。
教室里到了十几个人。
后排那个正把书包往桌肚里塞。
他看见席远舟，下巴往门口一抬。
“门口又发啥？”
席远舟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这回是名单。”
后排那个把书包推到底。
“上回不还是传单？”
问完他就不问了。
席远舟坐下。
桌肚里有一本数学作业本。
本子用完了，后头还剩几页空白。
封面写着他的名字，字是歪的。
他把本子抽出来。
笔在文具盒里，笔尖朝下。
他把纸从内袋取出来。
纸被折过，展开有四道印。
他用掌心把纸压了压。
四道印没有全平。
他把纸摊在膝上，本子摊在桌面。
最后几页有铅笔印。
纸比本子宽。
他往里折了一道，折到跟本子一样宽。
栏头先空着。
上课铃响。
他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内袋。
那节课他听了半节，课本翻在第 12 页。
页边那道竖线是他自己画的。
下课铃响。
第一个课间，他把纸从内袋取出来。
本子从课本底下抽出来。
他摊开纸，把折痕压平。
他从第一列往下找，找的是本班的。
家长会签到纸上见过的那些名字。
有两个在上回那张报名纸上也见过。
第一个就是头一行。
笔落下去，先写序号。
1。
笔尖往右挪，三个字。
第一笔下去，笔尖停了。
停了大概两笔的工夫。
墨在纸上洇开，洇出一个小点。
点比字粗。
他没有换纸，也没有跳过这一行。
第二笔从头写起。
三个字写完。
笔挪到那个点旁边，接着写下一格。
单位那栏他没有抄。
这一行他只抄了两格。
抄完，他在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比那三个字宽一点，只画了一道。
后头十行他抄得快。
序号跳着走。
4、7、12、19、23。
名字都对得上人。
有一个是后排那个的妈。
抄到那一行，笔在纸上慢下来。
抄到第五行，他想起早上那一摞。
纸是一叠印的。
笔没有停。
再往下又快了。
第十一行抄完，铃在走廊那头响了。
他把本子合上。
手掌压在封面上。
还差 52 行。
他把本子塞回桌肚。
塞在最里头。
上头压着数学课本。
第二个课间的铃一响，他把本子抽出来。
桌肚里的卷子被本子带出来一张。
他把它塞回去。
这一栏抄的是本年级的。
名字在年级里听过。
他把纸往下挪了半寸。
单位栏落在县里几处。
砖厂，粮站，供销社，卫生院。
抄到一半，教室后头有人在背书。
有一格写着中学，有一格写着邮局。
他一行一行往下。
抄满 34 行，本子上排到第 45 行。
铃响，他把本子合上。
后排那个拿着卷子过来，在他桌边站住。
卷子卷起来，又回去了。
窗外有人在跑。
跑过去两个，又跑回来一个。
第三个课间，苏晚先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纸。
纸也是折过的，压在半个面包袋子底下。
折痕跟他那道不在一处。
她把纸摊在桌上。
表头那行小字朝着她那边。
她从上头看下来。
看到纸腰，手压上去。
压住就没再挪。
然后她把纸对折。
折的时候她把表格朝里。
边对齐了才压。
折得比他齐。
她把折好的纸按进桌肚。
按到最里头，压在那沓卷子上。
“你的也别摊着。”
席远舟“嗯”了一声。
她把桌上那张往他手边推了推。
纸角压住他的指头。
她把面包袋子往桌肚里塞了塞。
没有再问。
他把桌上那张收到膝上，重新摊开。
剩下的是单位在县外的。
有几格只写外县两个字，有几格换成了别的县名，再往下只写一个厂名。
他一行一行往下。
序号 54、57、61、63。
抄到 57 那一行，笔尖磕在纸上。
63 那一行抄完，笔抬起来。
笔尖离纸一寸。
本子上最后一行是 63，底下再没有空行。
三个栏头补上去：左边写 11，中间写 34，右边写 18。
三个数排在一条横线上。
他把横线描了一道。
他用指头点着数。
11 加 34，45。
45 加 18，63。
他低声念了一遍。
“六十三。”
他把纸头那个数看了一遍。
共 63 人。
对得上。
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账本在书包里，没有取出来。
书包靠在椅子腿上，拉链拉着。
本子合上。
压在数学课本第二页下。
本子比课本宽出一点。
宽出来那一角他推进去。
课本往桌肚里推了推。
班里 52 个人，他本子上本班的只有 11 家。
榜上第 48 行是他。
这张纸的第一行是他母亲。
放学铃响。
楼道里全是人。
他背着书包下楼。
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到楼门口他提回去。
车棚那头有人在推车。
一辆自行车从他跟前过去。
铁门开着半边。
那两个人还在。
位置比早上往里挪了半步。
脚边放着一个空纸箱。
一个抱着那一摞。
另一个空着手。
怀里那一沓矮了一截。
纸的边还是齐的。
翻在上面的一张朝着街那头，纸头那行小字朝外。
风从街上过来。
纸角掀起来半指高。
落回去。
门口有人接了一张。
那人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接了就走，没有停。
他走到两个人旁边。
眼睛从那张纸上过。
第一列最上头。
序号的 1 印在那儿。
他提着书包带过去。
没有停。
风又掀起一个角。
第 1 行还是那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