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完,后排有人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席远舟把数学课本合上。
封面卷了角,他用掌根压了压。
书翻到第 12 页。
书脊裂过一道,粘着一段透明胶带。
那一页的角上还留着卷过的印。
页边有一道竖线,是他自己画的。
他把书夹在腋下,站起来。
苏晚在收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你不走?”
“问个题。”
他把书换到左手。
苏晚把拉链拉到底。
她把书包带绕在手腕上。
她没有问第二句。
她背着书包先往后门去了。
讲台上留着半截粉笔,黑板右下角那几行作业没擦净。
前头还有两个人在收东西。
一个把椅子往桌下推,推了两回才推进去。
另一个抱着一摞书往后门走,书脊朝外。
扫地的从后门进来,扫帚先进门。
席远舟绕过第一排桌子。
桌角磕到他的胯骨。
他没有停。
地上有一张卷子,给人踩过。
他从那张卷子的边上过去。
第二排的过道窄一些。
他把书从腋下抽出来,抱在胸前。
身后有椅子腿落地,落了两下。
他这一排的桌子空了三张。
窗台上一排水杯,走了的人没有带走。
后排两张椅子已经翻到桌面上。
桌腿朝天,横在过道边。
他从那条桌子底下过去。
窗子那一排桌子靠到墙。
最里头一张坐着人。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袖口勒着一圈布。
桌上摊着两本。
一本是练习册,一本白纸自己订的,后一本卷了角。
翻过的那几页留着一道折。
他左手压着纸。
右手在写,笔没有停。
他做题的时候不出声,嘴唇张开又合上。
席远舟在两排桌子中间穿过去。
末排有个人在收书包,他从那人的椅背后绕开。
那人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袖子垂到过道里。
他把那只袖子往里推了推。
又有人从他背后过,肩膀带了他的书包一下。
走到那张桌边,站定。
鞋尖没有碰到椅子腿。
桌上那半张草稿纸折成四折,边对着桌沿。
这张桌子比他那张宽一些。
榜上第 1 行那个数,他没有带来。
差着 79 分。
这一趟不为那个数。
他把课本放在桌角。
书盖住草稿纸的一个角。
书脊朝自己这一边摆正。
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翻到第 12 页。
书页翘起一点,他用拇指压住。
那一页最上头那一栏,第一行是定义,底下两行是推下来的。
第三行压在栏的最后。
那一栏的头上印着一行小标题。
标题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一道横线是他自己描过两遍的。
他把拇指挪开,让那一行露出来。
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指甲没有盖住字。
贺明理的笔停了。
“第三行是怎么来的?”
对方抬头。
“席远舟同学。”
他没有应这一声。
贺明理低头看那一页。
手指在那页上点了一下,点在第三行的左边。
“移项要变号。”
话说得不慢,中间没有停。
笔还夹在他右手的两根指头之间。
那一页他没有翻。
练习册的页边一页一折,折痕压得很平。
他的手指沿那一行滑到末尾,又回到开头。
这一句席远舟听过很多遍。
他听过的地方,自己也能照着说一遍。
自己的卷子上也写过,也写对过。
席远舟的眼睛跟着那根手指,落在左边那一项上。
他没有接话。
贺明理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眼睛回到自己那本练习册上。
“凭什么?”
那三个字落下去。
笔停在半圈上。
他第二次抬头。
这一次看的是席远舟的脸,停得比刚才久。
他把手里的笔换到另一只手。
换过去之后,笔尖朝着桌面。
“先看右边那一项。”
“把它挪到左边,符号就翻过来。”
“挪过来也一样,两边都得变。”
这一遍比第一遍慢。
慢在中间那半句上。
他左手一直压在纸上,这会儿也没有动。
说完他把笔放回纸面,没有再写。
他的拇指压在自己本子的角上。
那个角是卷的,压下去又弹起来,他用食指按住。
席远舟在心里把两句对了一遍。
头尾换了。
中间那一层没有换。
他那只手一直搁在书脊上,没有收回去。
过道那头有人把椅子拖出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走了一段。
那人抱着东西出去了,门在框上撞了一声。
“那你刚才那句,是从哪儿来的?”
问句落完,他把书往桌角推了半寸。
贺明理的手停在纸面上。
停在“哪儿”那两个字后头。
那把笔横在他指头上,没有再动。
“从这一步来的。”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敲了一下。
“就这一条。”
说完他不说了。
他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没有写出字,按出一个小点。
点很小,纸没有破。
然后笔尖磕在桌面上,磕出一点声音。
再没有别的声音。
席远舟在心里数。
数的时候,眼睛看着桌角那本书。
两句话。
一个答案。
来路,零。
他把自己的书转过来。
翻回第 12 页。
书页的空白处有两行字。
上头一行,是那个量的定义。
底下那行,写着两边同加同一个数。
两行中间空出一指宽。
那一指宽是他自己留的。
字写得比别处小。
上头那行的末笔拖得长一点。
他把书推到桌子中线那一头。
纸在桌面上磨出一声。
手指先点上面那一行。
“你看这两行。”
再点下面那一行。
“上头那行是定义。”
“底下那行,两边同加一个数。”
贺明理的眼睛落在那两行上。
他的眼睛从上头那行挪到底下那行。
又挪回去。
第二回挪得比第一回慢。
看到那条空处,他停了停。
“你那句是背下来的结论。”
“变号是结果,来路在上头那行。”
说完他闭口。
再往下的话他没有说。
这半小时没有换到分数。
账本还在书包里,一行也没有添。
他没有把书收回去。
手还压在桌沿上。
桌上那半张草稿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掀起来,又落回去。
贺明理没搭话。
他的手从纸面上移开。
伸到桌上第二本那儿。
把那本往自己那边拉了半寸。
拉完,手掌压在上面。
压住之后,手没有挪开。
第二本卷起来的那道角,压平了一半。
他坐着没有动,椅子腿没有响。
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那本。
他把笔拿起来。
笔放下。
笔尖朝外,搁在本子边上。
笔杆跟桌沿平行。
笔帽没有扣上。
席远舟把课本合上。
合的时候他压了一下书脊。
“我走了。”
他把书夹回腋下。
草稿纸露出来的那个角,他推了回去。
他从两张桌子中间出去。
靠门那两张桌上有人在收东西。
那两个人没有往这边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看的是桌上那两本。
那人的脸他没有看。
桌上那支笔还在原处。
走廊里没几个人。
尽头是楼梯口。
楼梯口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只水杯。
窗户开着一扇。
周敬之站在窗边。
手里捏着一本教案本,没有翻开。
席远舟往那头走。
走过两扇教室的门。
走廊地砖上有一道扫过的水痕。
水痕从这头拖到那头。
周敬之抬眼。
目光落在他腋下那本书上。
没有落到他脸上。
他的脚慢了半步。
他没有停,也没有开口。
他从离窗一尺远的地方过去。
他没有回头。
周敬之把教案本换到另一只手。
转身,往办公室那头走。
那本子夹在腋下,卷着一个角。
走廊顶上那盏灯灭了。
是声控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又亮了。
窗台上那只水杯没有动。
他站在楼梯口。
书还在腋下。
第 12 页的角露在拇指底下。
角是卷的。
卷印是上回翻出来的。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声到这一层拐了弯。
那一页他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