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站在布告栏前，眼睛先到的是顶上那一行。
第 1 行，总分那栏印着 691。
他没先看第 48 行。
左张纸的角被风掀起，落回木框，磕了一声。
第 1 行考号后四位，打头那个数是三。
本班那五十二个号排成不间断的一段，段首那一位也是三。
这个号他认得。
收作业的本子最后一栏天天有它，一天一个勾。
勾了快一个学期。
号他认得，脸对不上。
门厅里已经站着三个看榜的。
一个在右张纸那头，两个在左张纸下面。
靠里的那个在念：“第一百四十七，五百八十九。第一百四十六，五百九十一。”
“你从下往上念，念到天黑也念不完，前头那几十行你也认不出人来，念了也白念，白费劲。”
“我就看前头那几十行，看看上头都是什么数，丢了多少。”
“纸上只有号，没有名，你盯一晚上，也盯不出一个人来，连个姓都没有，看了也白看。”
“一张纸三百行，两张开六百个号，一行一行看，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锁门。看不完就不看，谁逼你了。”
“那上头那个号打头是三，三打头的那一片就是咱们班的，一个班排一段。”
“咱们班五十二个号排下来，一个挨一个，中间断不了，从头到尾末一个还是三打头，你数到末一个也还是三。”
“你怎么知道断不了？”
“排号按班排，段首那个数就是班号，一段一个班，从上往下走。”
“数出来的是号，号也不是人，你对不上脸，数了也白数。”
“五十行你都数不完，后头还有五百多行，你数得过来？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那上头那个，是咱们班的？”
“打头是三，还能是谁家的。六百九十一，我念都念不顺手，念三遍还念错，舌头都打结。”
“前三十才记名次，三十往后纸上就剩一个数，谁也不记，班里更不记。”
“剩一个数也是数。撕了就没了，撕了还有成绩条，可成绩条上只印你自己那一行，别人的印不着。”
“那你还看？人家丢多少分，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看看。”
他把眼睛退回第 1 行。
第 2 行，六。第 3 行，二。第 4 行，五。
往下七行，一、四、六、二、五、一、八。
第 12 行，四。
第 13 行，二。
往下七行，六、五、七、二、四、九、一。
二十行，一个三都没有。
二十行往后，他十行一停。
第 21 行，五。
往下九行，七、一、四、九、二、六、五、八、四。
三十行到了。
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隔了两行，又换回来。
第 31 行，五。
往下九行，一、四、九、二、六、七、一、五、八。
四十行。
第 41 行，五。
往下六行，七、一、六、二、九、一。
四十七行，没有一个三。
第 48 行。
第 48 行，打头是三。
总分那栏，612。
他停在这一行上。
他退半步。
后脚跟踩到地砖的缝里。
他从最上面那一行重看。
这一遍快，一眼只看一个数。
第 1 行，三。
往下，不是。
第 47 行，不是。
第 48 行，三。
两个。
五十行看下来，本班的号只露了两个。
顶上一个，加上他自己。
中间隔着四十六行。
他回到第 1 行。
第 1 行，691。
第 48 行，612。
他在心里减了一遍。
691 减 612。
79。
他又减了一遍。
还是 79。
他侧过身，问旁边那个看榜的：“上头那个号，谁认得？”
“号眼熟。”
“眼熟？眼熟又不认人。”
“你认得？”
“我认得号，对不上人。”
“那你数它干什么？”
“看看差在哪儿。”
“差多少？”
他没答。
“你自己算得出来？”
号天天从他手里过。
脸在哪，还是想不起来。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两腿中间。
拉链拉开，抽出本子。
从本子后头撕下一张。
撕口不齐，纸边挂着一条没断的。
布告栏下沿有一道水泥台，一尺来宽。
他把纸铺在台上，用胳膊肘压住上头。
笔从兜里摸出来。
先算 750 减 612。
750 减 612，138。
他把 138 写在纸的左上角。
这一百三十八分，得分开看。
笔尖挪到下面。
选择题，6。
填空，5。
压轴最后一问，5。
剩下的是每道大题第 2 问的过程分。
一道一道加起来，63。
四行排下来，行距不齐。
63 写得比上面三个数都大。
他往下画了一道横。
6 加 5，11。
11 加 5，16。
16 加 63。
他在横线下写了 89。
不对。
他把 89 划掉。
16 加 63，79。
79 写在 89 旁边。
笔停在 79 上。
他把手从纸上抬起来，停住。
691 减 612，也是 79。
两个算法撞在一处。
他抬头看了看榜。
账本在兜里，他没往外掏。
他又回到上面那一行。
750 减 691。
59。
第 1 行丢的分，59。
他自己丢的分，138。
他在这两个数底下画了一道竖线。
线画到一半，停住。
138 减 79。
59。
两个 59 摆在那儿，一样多。
他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四个数底下，一个字都没写。
笔尖挪到第四行下面。
写“多做题”。
三个字写得比上面的数潦草。
写完看了一眼。
他把那三个字划掉。
一道横，划破了纸。
纸背上透出一个小口子。
他在划掉的地方底下重写。
“第 2 问凭什么”。
五个字写得很小。
笔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
没往下写。
他直起腰。
门厅左边那张纸的下半截，有人站住了。
苏晚抱着一摞书，书脊朝外，手指在纸上落了一下。
不到两秒，收回去。
最上头那本书往下滑了半寸，她用下巴顶回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过他背后，脚步慢了半步。
没停。
鞋跟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门厅那头有扫帚推着水过来。
扫到布告栏这一段，扫帚停在水泥台边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台上的纸。
他把自己的纸往台子里面挪了挪，怕水溅上去。
“锁门了！”
“这就走。”他说。
“走了走了。”
“锁了门还写，写完纸也是扔。”
“人家写完了要带走的。”
扫帚又推走了，水在地上留了一长条。
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
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
那人走到他半步之外，站住。
鞋尖朝着布告栏。
也抬起头。
抬的是最上面那一行。
第 1 行。
不是第 48 行。
风把第 1 行那张纸的角掀了一下。
那人没抬手去按。
书包背带攥在手里，绕了一圈。
下巴抬得高。
他侧过头。
脖子扭得比平常快，肩也跟着偏了半寸。
是那张脸。
天天见的那张脸。
同一间教室里，中间隔两条过道。
那人是走后门进来的，回回从讲台前头绕。
低头做题的时候不出声。
一个学期下来，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也没正面照过面。
这一次离得近。
近到看得见那半边脸上的一层灯影。
那人眼睛还在纸上。
他看清了，把头转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人先动了。
书包带子从手里绕开。
肩膀一转，往门厅那头走。
走了三步。
他把笔帽扣上。
他低头看台上的纸。
沿着一道折痕折了一下，有字的那面朝里。
又折一下。
两折，四指宽。
塞进兜里。
兜里多出一小块硬的。
手在兜口按了一下。
书包背上肩。
脚先停住。
肩才转过来。
回头再看一眼榜。
第 1 行。
第 48 行。
榜还钉在那儿。
门厅尽头的玻璃门那边有光过来。
那人站在光里。
站住了。
在看他。
门厅的灯亮起来一盏。
那人没动。
中间隔着整个门厅。
扫帚推着水，从这头到那头。
他没往那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