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挂到第三天，他没停。
两张纸并排钉在门厅东侧的布告栏上。
左边一张，第 1 名到第 300 名。
右边一张，第 301 名到第 600 名。
两张纸加起来，六百行。
抬头一行小字，底下三列：名次、考号、总分。
他抱着书从榜前过。
书上头压着一本练习册，边角顶着他的下巴。
左张纸右上角被穿堂风掀起。
掀到一半，落回去。
纸角磕在木框上，响了一声。
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慢了。
第五步又提起来。
书角在他胳膊底下压出一道印。
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梯口过来，绕开他往上走。
他没抬眼。
纸背面留着上回钉过的四个眼。
两个对得正，两个偏了半指。
右张纸比左张低半指。
纸边有一道折过的印，从上一直通到下。
四颗图钉，有一颗按在木框外头。
风又过了一趟，这回掀起来的是右张那只角。
那只角落下去的声音比左张大。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书换到另一只手。
榜挂七天。
这三天他每天放学都从这儿过。
三天的走法一样。
第四天放学，教室里剩不到十个人。
后排有人在把凳子翻上桌。
凳子腿磕在桌面上，一声一声。
他把书包带子收紧，下楼。
楼梯十二级，他下到第九级才看见布告栏。
门厅里没人。
布告栏前空着一块地砖。
他站到那块砖上。
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两腿中间。
他蹲下去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
他先看纸的最上头。
那行小字比别处细：前三十名记入年级名次。
他读了一遍。
又从头读第二遍。
第二遍读完，眼睛才往下走。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本年级 600 人。
他把书包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绕完松开。
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
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长条水。
水在砖上摊开，边上一圈亮。
水声从这头到那头，人没进这边来。
他从左张最上头那一行开始数。
十行一数。
数到第十行，指头在纸上点一下。
点完把指头挪到下一组的头一个数。
纸贴在木框上，指头按下去，底下是一块硬。
数到第 20 行，他抬头看门口。
门口没人。
数到第 30 行，手指在纸上按下去，抬起来。
按过的那块纸面比旁边亮。
第三组他点快了一步，退回去重数。
重数的时候他从第 21 行起，一行一行念过去。
数到第 40 行。
再往下，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指头在纸上走得慢。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这一行的考号后四位是他的。
右边那栏印着 612。
他没出声。
手指退回去两行。
第 46 行，第 47 行。
两个考号都不是。
第 46 行的分比 612 高，第 47 行的也高。
再挪回第 48 行。
还是那四个数。
那四个数他天天写在作业本封皮上。
指甲在那行底下的横线上划了一道。
纸是新的，划出一道白印。
白印压在 612 下面。
他用指腹抹了一下，白印还在。
他抬头往上找。
从 612 这一行往上，一行比一行高。
纸的上半截印得比下半截密，行与行挨得近。
指头贴在总分那一栏上，一格一格往上挪。
挪到第 35 行，停了一下。
再往上五行。
第 30 行。
这一行的考号他不认得。
纸上只印后四位，没有名字。
右边那栏印着 645。
两个数他都从第二位读起。
四十五减十二。
三十三。
他低声说了一句：“三十三分。”
说完把嘴闭上，没再说第二遍。
从第 30 行往下数人头。
第 30 行算一个。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数到第三十五行，他把指头压在那儿没动。
再往下数。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数到第四十七行。
十八个。
他把这十八行一档一档读。
十八行，一行一个考号，一个也不认得。
读一行，指头往下挪一行。
头五行读得快。
读到第 36 行，他停住。
停完接着读。
读到第 44 行，他回头找第 30 行。
指头上沾了一点墨，他在裤子上蹭掉。
第 30 行到第 35 行，五行，差 4 分。
手指停在第 35 行上。
第 40 行到第 48 行，八行，差 11 分。
八行里有他那一行。
他把手掌按在纸边上。
纸被按得贴回木框，手一松又弹起来一点。
五行四分。
八行十一分。
上面紧。
下面松。
越往上越挤。
走廊那头又有脚步声。
苏晚从门厅另一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捏得很紧，纸边卷起来。
她没往他这边走。
一直走到左张纸的下半截。
那一段的总分都在五百上下。
她从五百上下的那一段往里找。
一行一行，名次往上退。
指头在纸上走一段，停一下。
停的时候把纸条摊开看一眼。
过了第 220 行，她接着往上。
过了第 215 行，她不动了。
“两百一十三。”
她说的是名次。
席远舟没接。
她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指头在那行的名次上按了按。
“是不是前三十才叫名次？”
“是。”
“三十往后呢？”
“没人记。”
“那榜撕了呢？”
“撕了就没了。”
“你不走？”
“再看一遍。”
她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纸条对折一次，捏在手里。
那张纸条是成绩条，两栏，一栏总分，一栏名次。
她把纸条上的名次跟纸上那一行对了两遍。
她站在纸那头，跟他隔着两张纸。
“我先去拿书包。”
她往楼梯那边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看那张纸。
脚步声上楼了。
席远舟把账本从兜里摸出来。
翻到正面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第一行。
第一行，会做、算错的。
写了 8。
第二行，会做、没来得及的。
写 6。
第三行，根本不会的。
笔尖停住。
停了一会儿，笔尖抬起来。
第三行空着。
这一页他没写字，只写了数。
8 加 6 是 14。
三十三减十四，还剩十九。
十九他没往纸上写。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兜里。
他走回左张纸前。
走到最下面那一行。
第 600 行。
这张纸的最下面一行，字印得比上头清楚。
从下往上，十行一数。
数到第 501 行，他换了只手。
纸的下半截被风鼓了一下，他拿胳膊肘压住。
数到第 401 行，再往上就是第 351 行，他把手指从纸上拿开，甩了甩。
再往上数。
数到第 301 行，右张纸数完了。
他直起腰，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挪到左张纸的最下面，第 300 行。
接着往上数。
数到第 201 行。
他在裤子上按了按手。
刚才那一段他数了两遍，两遍对上才往上走。
再往上数。
第 101 行。
第 51 行。
五十一，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数到这儿他停住，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下面五百五十二个人。
上面四十七个。
他把手指从最下面那行挪回来。
一路挪到第 48 行。
停在那儿。
背上书包，上楼。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亮到教室那一头。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
后墙上那张班级榜的纸边卷着。
右上角按着一颗图钉，钉眼比纸角大一圈。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是他。
纸上有一行是后补贴上去的，胶带在灯下反光。
他在那张纸前站住。
站的工夫，后排有人在收书包。
没久站。
他往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绕了半步。
下楼。
门厅里的风还在。
左张纸那只角又翘起来。
他伸手把它按平。
按在木框上。
手松开。
角又翘起来。
他看了一眼第 48 行。
背上书包走了。
榜挂七天。
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