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还在往后传。
传到他这儿，前头那只手还没松。
他夹住卷角，先翻到最后一页。
卷角是软的，边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手汗。
最后一页只有一道题，最后一问后头印着 9 分。
纸是刚印的，油墨蹭到指头上。
那一问的题干占了六行。
前头三道大题，行数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底下分三问，头两问各占半行。
最后一问从这行中间一直拖到页边。
他读了一遍，读到“求”那个字停住。
又从头读第二遍，读得慢。
前排有人把卷子翻了个面。
纸声从左边响到右边。
最前头那一排已经有人在写了。
他把那一问读完。
手指落下去，落在最后一问前头那个小（3）上。
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白印。
他把卷子摆正，页边对齐，装订线上两个钉一个歪着。
他把歪的那个摁了摁，没摁平。
监考的老师从后头过来。
鞋底在过道上响，一步一下。
走到他这儿，停了半步。
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老师没说话，接着往前走。
后面有人咳嗽，有人翻页翻得很急。
他又朝那一问看过去。
分数印在括号里，字比题干小一号。
他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一行是名字和考号。
他把名字写上，笔尖在最后一横停了停。
第一道是选择题，他没先看四个选项。
他先看题干最后一句，看它问的是哪一个数。
找到那个数，才往下看选项。
四个里划掉两个，剩下两个在草稿纸上各算一遍。
算完在头一个上画了个小勾。
第二道他做得快，第三道停了停。
他把笔尖挪回第二道，又验一遍。
验完，答案没改。
有一道题的图印得糊，边上标了两个字母。
整张做下来比平时慢。
每道题都要在题干上找一遍那句话。
草稿纸正面写满了，翻到背面。
背面还剩一块白，他写满了。
写完，卷子只剩最后一页没动，他把那一页翻过来。
监考的老师从前头走回来，站在讲台边上。
“还有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又低下去。
最后一问，他从头看。
题干给了两个条件，一个数。
要的也是一个数。
第一步他写得顺，把题干里那个数代进去。
第二步也顺，到第三步手停了。
那一步要用一个关系，那个关系能把前头两样换成一样。
结果他算得出来，草稿纸上那个数已经有了。
这一步凭什么是这样，他写不出来。
他写了“因为”两个字，后头又添三个。
三个字写完，笔尖停住。
那三个字不成立。
他自己读了一遍，读不下去。
笔尖在纸上按下去，按出一个点。
点越压越黑。
他把笔抬起来，笔尖离纸一寸，又落回去。
第三步那两行，他从头划到尾。
头一道划得急，纸破了一点，第二道压在头一道上。
划完他把笔搁在桌上，剩的空白纸不多了。
他把最后一张翻过来。
从后头那个数往前推。
先算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题干里没提。
可他能说清它是怎么来的。
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那道坎前头，绕过去了。
绕的那条路多写了三行。
三行里每一步他都知道凭什么。
最后落回那一问要的那个数。
他在答题栏里把数写上，写得很小。
写完笔尖在数上压了压，没再描一遍。
那两行划痕还在上头。
“这一步凭什么。”
他没抬眼，说完把笔尖抵在桌上。
铃响了。
他把笔帽扣上，又松开。
前后的人都站起来了。
他把卷子翻回最后一页。
那一问底下还空着三行。
他把那三行空处又看了一遍，才合上卷子。
合的时候把折角压平。
他是最后一个交的。
递出去的时候，他没立刻松手。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说话。
交卷到发卷，隔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对答案，没问人，也没翻书。柜子上头那格，账本一行没添。
早上照旧跑，晚上照旧早睡。
最后一道题，谁也没提。
三天后，数学课。
讲台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摞卷子，一沓裁好的纸条。
周敬之先发卷子。
一份一份往下递，递到第三排，手里还剩一半。
发完卷子，他把那沓纸条拿起来。
纸条从第一排往后传。
传到他手上，纸条边上带毛。
纸上印着两栏。
左边一栏印着 141。
右边一栏印着 1。
两栏中间有一道竖线。
他把纸条捏在手里，没举起来，也没往两边看。
前头有人把纸条摊在桌上，拿指头点着数位。
有人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笔袋。
教室里全是纸条的声音。
没有别的。
拿卷子的那个站在讲台边上，手里也有一张。
他念了一句：“第二名，一百三十八。”
等纸声低下去，又补三个字：“差三分。”
有人把笔放下了，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席远舟把成绩条对折一次。
两个边对齐了才折下去。
折完压在课本底下。
压完他把卷子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角上有个折印。
红笔在过程上打了两个勾。
头一个勾在第二行末尾。
第二个勾在第三步后头。
第二个勾后头是空的。
括号里那个 9 没动。
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 4。
4 写得比括号里那行字都大。
4 后头没有别的字。
他从上头往下数。
一个勾。
两个勾。
数完，第三个勾没有。
手指按在那个 4 上，压住，再拿开。
4 还在。
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又翻回来。
最后一页的纸比别处软。
手指挪到第二个勾后头。
那儿是他自己划掉的两行。
第二道划痕压在头一道上。
划痕边上的纸破了一点。
他把手指停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说完他把嘴闭上，没再说第二遍。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讲台抽屉被拉开。
木头和铁碰了一声。
周敬之从里头拿出一张奖状。
纸折过两折，折印压得很实。
他绕过第一排走到席远舟桌边，把纸放在桌角。
放的时候手心往下压住，纸贴在桌面上，没翘。
席远舟的手在桌下，没伸出去。
周敬之转身走开。
走回讲台，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推到底，关严了。
奖状上有一圈红边，纸角有点毛。
窗那边过来一阵风，纸角抬了抬。
席远舟把卷子挪过去半寸，压住纸角。
后排有人看见了，看见了也没出声。
下课铃响过，教室里有人起身。
后排那个走到他桌边，手撑在桌沿上。
“你怎么考的？”
“一百四十一。”
那只手没挪。
“我问的是怎么考的。”
席远舟把卷子往桌里推了推。
卷子进去一半，露在外头一半。
他没接那句。
上课铃响了。
那只手收回去，人往自己座位走。
放学后，教室里剩不到十个人。
后排有人在把凳子翻上桌。
凳子腿磕在桌面上，一声一声。
扫地的那个把簸箕靠在讲台边上。
席远舟把卷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点在最后一问上，点在那个（3）上。
“这一问我讲不完。”
说完他把手指按回那个（3）上。
苏晚的卷子摊在她桌上。
也翻在最后一页。
她的手指落在自己卷子上的一行。
那一行在前头，比他那一步早。
那一行上他没有停过。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她没抬头。
她的笔搁在卷子上，笔尖朝着那一行。
“我这儿就断了。”
说完她的手没挪开。
他把自己那页往中间挪了挪。
两张卷子摊在并着的两张桌上。
两张都停在最后一页上。
教室后排的凳子腿还在响。
响了三下，停了。
他的手还按在那一问上。
那一问底下还空着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