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拎着两张纸进来。
他把上头那张按在黑板右侧。
四个角只按平了三个。
最底下那个角还翘着。
纸上印着两行字。
头一行是两个页码。
第 88 页到第 187 页。
底下一行小一号。
后半本，六章。
黑板左边那一列还在，表头那个问号也在。
右边这块刚擦过，比别处黑。
早读的声音还在背后。
糨糊是从讲台抽屉里翻出来的，瓶盖上结了一层皮。
他拿指甲把盖沿挑开。
糨糊抹得不匀，边上厚，中间缺一块。
他从左上那个角开始，一个一个按回去。
按下去，纸底下鼓起一股气，他从中间往外赶。
一个角按下去，抹一下，再按下一个。
抹到第三个角，手指上沾了一层。
他在裤子上擦掉，接着按。
右上那个角按完，纸上鼓着一条边。
最底下那个角他按了两回。
手一松，那个角又翘起来。
翘着一指高，底下透光。
翘着的角一掀，露出底下的糨糊印。
他退开半步，把整张纸看了一遍。
退回来又按了按，还是翘。
“自己看。”
说完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他没走。
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张。
他把那张抽出来，从上头那张的下沿往里塞。
塞进去半寸，压住一角。
上沿比头一张低半寸。
第二张的边裁得不齐，右上缺一个斜口。
他把斜口那角往里折进去。
同一块糨糊，四个角照旧按。
按到右下，他把两张纸的边对齐了一遍。
这张纸上只有一个数。
印在正中间，20。
那个 2 和 0 之间隔得比别处宽。
底下一行小字：期末以后按名次选座。
线上面二十个，一行一个。
后排那个站起来看，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有人跟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
“上头几个？”
周敬之把最后一个角按平，回过头。
“二十个。”
说完他退到窗边，手插进裤兜。
窗外没有东西可看，他还在看。
后排那个坐下了，眼睛还落在纸上。
教室里先没人说话。
静到能听见纸角被风掀起的那一声。
纸角掀起来，落下去，又掀起来。
前排有人先仰起头。
跟着站起来的有三四个。
前排那个从第一行往下数，手指隔空点。
“借过！”
有人走到黑板跟前，用手指头在纸上比行。
一行点一下，点到一半停了。
停完又从头点。
他数到一半，手往下移了半寸，又移回去。
“十一。”
“你数错了，我数是十二。”
“我数的是十一。”
两个人各数各的，都没再出声。
前头两个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
靠墙那个数完，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
笑完他拿手在本子上拍一下，没接话。
他坐下，把书翻开。
一个接一个坐下，翻书的声音连起来。
有人数到一半就不数了，笔搁在桌上。
有人的书翻开了两页，眼睛还在黑板上。
苏晚没坐。
她站着，从第一行往下数。
笔帽咬在嘴里，笔杆上一圈牙印。
数到一半，她把手放下来，重新从第一行起。
这一次她数得慢，一行停一下。
数到第二十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她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
指头上有一道蓝墨水印。
席远舟从过道过来，看见了那一下。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别人往黑板那边凑的时候，他没动。
他等前头的人让开，才回自己座位。
书包搁在椅背上。
数学课本抽出来，翻到目录。
纸边起毛，翻的时候掉下一点屑。
目录上印着页码，行距很窄。
有两行被圆珠笔划过，划痕压在字上。
他抬头看黑板右侧那张纸。
“多少页？”
指头落在目录第一行上。
一行一行往下点，指头挪到最底下那行。
指甲缝里嵌着粉笔灰，点在纸上留了个白点。
他从桌洞里摸出一张草稿纸，对折的，展开。
他写了一个 100。
笔尖在 100 底下停了停。
再翻到后半本，书脊响过一声。
那三章的页边折着角。
折角压得很平，是他自己折的。
有一章的角磨破了，缺一小块。
三章的书页比别处软，边角卷着。
这三章他能从头讲到尾。
三章的页码他一个一个加。
加到最后一个，纸上写 48。
100 在上，48 在下。
中间画一道横线。
减出来 52。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
“五十二。”
声音压得低，说完他把笔尖按在纸上。
纸上只有数，没有字。
离期末还有十四天。
这个数他记着，不用翻。
他在 52 底下写 14。
52 除以 14，纸上落不下一个整数。
他先写了个 3。
写完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纸边露在桌沿外头。
把笔拿起来，回头看那一步。
3 乘 14，四十二。
差十页。
十页没处去。
他把 3 划掉，划得很重。
笔尖在 3 上停了停，才把纸翻过去压平。
纸背透出一条黑。
划完他换了个方向拿笔。
在底下写 4。
写完在 4 旁边点了一个点。
他抬眼看了墙上的日历，又低下去。
纸上留着那道划痕。
“一小时能看几页？”
手边只有一个旧数。
昨天那两页，四十八分钟。
他没往纸上写。
他先写 2.5。
那个小数点后头的 5，他写得比 2 小。
看了看，把 2.5 抹掉，写成两页半。
一小时两页半，四页一小时三十六分。
他把 36 也抹了。
抹完在纸边吹了吹。
在 4 旁边写：1 小时 40 分。
多出来的四分钟，他没写进去。
写完把笔放下，手在纸边压了压。
中午，教室里人少了一半。
拿卷子的那个把一摞卷子搁在他桌角。
“押题班那边，退了三个。”
“本班一个，别班两个。钱不退，一分都没退回来。”
席远舟的笔没停。
“钱呢？”
“不退。”
席远舟把笔停住，又写下去。
桌边还站着两个，都听见了。
有一个伸手把卷子翻了一页。
拿卷子的那个抱起卷子，往后头走了。
桌边那两个也散了。
晚上母亲上夜班，屋里只有他一个。
桌上摊着她的班表。
一张纸，折过两回，边角卷了。
上头一格一格印着班次。
夜班那几格后头画了个圈。
他把 1 小时 40 分对着那几格比了比。
没在上头写字。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账本还搁着。
他没去拿。
床头那张格子是铅笔画的，二十一天，一天一格。
前头的格子写过字，字已经淡了。
剩下十四格，空着。
前三格的字还剩一点影，后头的空得干净。
他把格子摆正，从空着的第一格起。
一格写一个 4。
铅笔尖钝了，写两格要转一下。
写到一半，笔芯断了。
他在纸上蹭了蹭断头，接着写。
一格一个 4，写到最后一格。
写完他低声念了一个“四”。
笔横着放下，压在格子上。
第二天早读前，他推开门。
门后贴着一张纸。
纸是手画的，两列，二十行。
竖线拿尺子比着画的，边上留着铅笔道。
四个角拿胶布粘着，右上那条翘起一点。
格子里空着，一个名字也没有。
格子画得大小不齐，后头的歪了。
照的是黑板右侧那张。
行距比那张松，两列也没对齐。
他站在表前，从上往下看。
一格一格往下走。
走到第三行，他停住。
第三行有一道铅笔印，横着，很浅。
手抬起来，抬到纸边，没落上去。
最上头那一行，他从头到尾没看。
站了片刻，他转身回座位。
课本翻回昨天折过角的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