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先进了教室,把书包搁在讲台边上。
黑板右边那排号还在,1 到 17,一竖排。
那是前些天他自己写上去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黑板擦,毡子磨平了。
最上头那个 1 两下就没了,2 到 9 一擦一带,连成一片白。
15 底下有一道横线,划掉过一个号。
他把 15、16、17 一起抹掉,右边空出一块,比别处黑。
粉笔是从口袋里掏的,两指长。
第一笔画下去,粉笔断了。
半截掉进讲台边的槽里。
第一条竖线从上头拉到底,手腕一收。
第二条离第一条一尺来宽。
他退开两步看,底下那截贴得太近,走回去擦了,往右挪一指重画。
第一列顶上:老师问什么?
第二列顶上:这一步凭什么?
第二列写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第三列顶上:换个数还成不成立?
写到第三句,粉笔又短了一截。
早读的人陆续进来。
有两个站在后头,一句一句跟着念。
“老师问什么。”
“这一步凭什么。”
念到第二句,两个都没往下念。
没有人问。
值日生拎着水桶进来,把桶搁在门后。
“水搁这儿,别踩。”
席远舟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座位。
门被推开,拿卷子的那个抱着卷子进来。
卷子刚印出来,油墨味冲到讲台。
“这图干什么?”
席远舟把那一摞分成两摞,一摞推过去。
“把题往里填。”
“一道题一行。三格填满,这一道就算过了一遍。”
拿卷子的那个把两摞抱起来,往后头走。
席远舟从书包里翻出期末模拟那张卷子,账本压在底下,他没动。
他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压轴那一问,题干三行。
第二行有一个条件,上回他漏的就是那一行。
他把那一问抄进第一行最左边,字小。
第一列写:问的是这条线过不过那个点。
写完看了一眼,把“过不过”擦了,改成“在不在上头”。
第三列他先写:换成 3,还过不过。
写完又添上半句:那一项得在。
回头填第二列,那一格大,他用粉笔划成三小格。
上格写:先设一个 t,把点代进去。
下格写:两项一消,剩下的跟 t 没有关系。
中间那一格,他抬起粉笔。
“这一步是拿上一步换的。”
念到这里,粉笔头在那格上顿了顿。
点上留了一个白点,没有字。
他退开一步看整行,又走回来。
那格就空着。
卷子发完,教室里响起来。
52 张纸同时在桌上翻。
有人横着填,一列写一道,写得飞快。
席远舟从过道走过去,看见了。
他把那张卷子转了个方向。
“竖着填。”
“竖着怎么填?”
“一行一道题。三格都在这道题底下。”
“哦,一行一道。”
填串的不止一个,前两排有,后头也有。
“我这一行抄串了。”
“三列竖着看,就一道题。”
“横着顺手。”
“擦了重来,一行一道。”
“擦不动了,纸都起毛。”
“那就先往下走。”
席远舟就说了那一句,没停下来纠。
有人只填第一列,填完就停手,笔搁在卷子上。
“第二列写什么?”
“凭什么那么做。”
“我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都不写了,笔搁回桌上。
“我第三格空着。”
“空着就空着,往下走。”
“往下走也走不完。”
“走完几道算几道。”
前头那两个凑到一块对行数。
“我这都写到第三道了。”
“我才第二道。”
“我这道题第三格写了两行。”
“写不进去就空着。”
“我这两列都空着。”
“我抄你这一行。”
“抄吧,别抄错行。”
有个缺笔的转过头来。
“笔借我一下。”
“自己找。”
“后头还没发到!”
“等会儿!”
“我这张印糊了!”
“换一张!”
“这儿还差三张!”
“往这边传!”
纸响盖过说话声。
席远舟回讲台,把那半截断粉笔从槽里捡起来,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教室门。
黑板右半边多出半张图。
在他那三列右边,接着画了两列,竖线比他细,字也小。
“右边这两列谁添的?”
“我进来就有了。”
“早自习前就画上了。”
苏晚站在黑板前,笔帽咬在嘴里,笔杆一圈牙印。
她补的是自己错的几道题。
第一列写:问的是哪个角。
第二列写:凭什么相等。
第三列空着,表头也没写。
他走过去,在那半张图前站住。
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一小片白。
“第三列你没填。”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填不出。”
他没去拿粉笔,把手插回口袋,回座位。
她没有跟过来。
第三节课前,周敬之进来。
他走到黑板前站定,三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到右边那半张,停了两秒。
他拉开讲台抽屉,教案本在里头,封皮起了毛边,角上卷着。
他翻到后头一页空白,本子摊在讲台角上。
先画两条竖线,比黑板上的直。
一列一列抄,抄得比上课还慢。
抄到第一列末尾,他跟着挪了半步。
第一列抄完,抄第二列。
抄到中间那一格,笔尖停在纸上。
停了一会儿,笔尖往下挪了半行,纸上留了一格白。
第三列抄完,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走出去。
上课铃在他走出去的时候响。
下午复习卷发下来,一张一张往后传。
“前头传一下!”
“前头快点!”
“传过来!”
“慢点传,别撕了!”
“我这儿缺一张!”
“后头补。”
“后头也缺!”
“缺的来前头拿。”
“我这儿多一张。”
“给我。”
拿卷子的那个在讲台上加分数。
他把 52 张的分数抄在一张纸上,一竖列往下加。
“到哪儿了?”
“一半。”
“先报个数,别等加完。”
“别加错了。”
加完一遍,他报出八十一。
“加错了!”
“哪儿错了?”
“第三个数你抄成八了。”
他拿橡皮擦了那一行,纸擦出一块毛。
他重加,有人从过道边凑过去看。
“别催。”
“没催,我数着。”
“七十九!”
“两遍?”
“两遍都是这个数,你自己看。”
“我不信,我自己再加一遍。”
“加。”
“我也加!”
“加完对一对。”
“对上了。”
“我不信。”
“你核你的。”
“这张核过了。”
“核过的划一道。”
“划了十来张。”
后头有人翻出一张成绩条,揉得起了毛。
“这张哪来的?”
“期末模拟发的,一直夹在书里。”
成绩条上印着 68。
两个数摆在讲台上,一个写的,一个印的。
“哪个六十八?”
“这个,纸边上都揉烂了。”
“差多少?”
“十一!”
“就差这么点。”
“你自己减!”
教室里静了半拍,又响起来。
放学后,人走得差不多。
后排那个没走,把练习本摊在桌上。
本子一毛钱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字。
他照着黑板画两条竖线,手比着位置。
第一列抄黑板上的,第二列也抄。
第三列他没抄,自己写了一句。
一行没写完,拐到下一行。
写完,他在这一列外头画了个框。
他把那一句念了一遍。
“要是把那个 2 换成 5,这条线还过不过那个点?”
“我看不出来。”
席远舟收书,从过道过,看见了。
那一列的字跟黑板上的不一样。
他站着看了两行,没说话,走了。
后排那个还在写,笔尖压得很重。
教室空了,前头那一盏灯还亮着。
他回到黑板前,从槽里拿黑板擦。
先从右边擦。
苏晚补的那两列,一擦就花。
再擦他自己那两列。
第三列擦掉。
第二列擦到中间那一格,他停住手。
黑板擦的毡子全白了。
他把黑板擦按下去,还是擦了。
擦完把黑板擦翻过来,用背面又压了一遍。
那一格没了。
第一列留着。
黑板上只剩左边那一列,头一句表头还在,问号还在。
黑板擦搁在讲台边上。
他背上书包,关了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