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响了。
席远舟抬头,看桌上那台钟。
比她平时进门,晚了一个多钟头。
天早黑透了。
她把布袋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
围裙从钉子上取下来,套过头,带子在背后系了一道。
灶上的火拧开,蓝的一圈,扑一下立起来。
水壶坐上去,壶底响了两声就不响了。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
围裙没解。
“排班换了。”
桌上两只碗,是他先吃过的,碗底剩一口汤。
他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上。
锅里扣着一只碗,是她那份。
他把碗端出来,放在她那一面。
碗底下的水还是温的。
她伸手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是油印的,横着一排一格,一行一个人。
她那一行在中间。
格子里印着字,浅,一格一个。
他伸手把纸转过来,转到他这一面。
油印的字边上有虚影,纸对着灯才看得清。
纸的边上有一道旧折,压过很久了。
前头三个格子印着同一个字:夜。
隔了几格,后头又接上去一截。
后头那一截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空的。
十个。
他从那一行左头数到右头,又数回来。
还是十个。
她拿指甲点了点最前头那一格。
“这个月十天。”
他没问为什么换。
指头压在第一格上,一格一格往右移。
表头上印着一行小字:七点接,次日七点交。
出门到接班,路上四十分钟,这条路她走了好几年。
她一向六点二十出门。
晚上这一班也是七点接,出门还是那个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交班,走回来,到家七点四十。
他把手指从纸上抬起来。
“七点接?”
“是。”
她把纸往回抽了半寸,又推回来。
“夜班有夜班的钱。”
纸折了三折。她起身,把纸压到灶台那只盐罐底下。
盐罐底下原来压着一张电费单,露一个角。
锅盖掀开。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筷子搅开。
他坐着没动。
灶台那头,纸的边露出来一线。
面在锅里翻。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对折的,边上带锯齿,是撕下来的那种。
她把它推到他这边,推到桌子当中松了手。
他展开。
上头印着三个字:报名费。
下头一个数。
那三个字上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哪一场考试。
数后头盖着两个字。
角上压着机打的日期,黑点拼出来的字,认得出是哪天。
他看着那个数。
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
只有一道折痕,从左上斜到右下。
他把纸对着灯举起来。
纸薄,灯丝透过来,那道折痕更清楚。
灯是十五瓦的,举高一点,纸上亮一点。
放回桌上,手掌压平了一次。
一句话没说。
面盛出来,碗搁在桌上,冒着热气。
筷子摆成一双,头朝外。
他起身,把班表从盐罐底下抽出来。
里屋的灯拉着,绳子上有一点黑。
作业本在枕头边,他搬到小桌上,翻到背面。
背面有上回留下的算式,两道横线画歪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塑料尺,压在本子上。
铅笔头钝了,他在纸边上蹭了两下,蹭出芯来。
笔尖贴住尺边,从左头拉一道横线。
拉到一半,尺子滑了一下,线歪出去半寸。
他用橡皮擦了,擦出的一小撮灰用嘴吹开。
重新压住,再拉一遍。
这一遍拉得直。
线头上写的是七点。
线尾写十点二十。
写完他把后头两个字擦了,改成十点。
停了停,又擦掉,重新写成十点二十。
橡皮灰留了一块白,他用指头抹开。
横线上头,旧的那一格还在:八点到九点四十。
他把那一格划掉,一道一道划,划到看不清。
划掉的地方空出一块。
新的这一格,从七点到十点二十,画在横线上。
只画夜班那几天。
白班那几天,七点以后屋里有人,他的线还是从八点起。
线右头,他写了两行。
上头一行:新的三小时二十分。
下头一行:旧的一小时四十分。
上头的减下头的,剩一小时四十分。
这个数他没念出声。
按他翻一页的工夫,这一截够四页。
他在线的末尾写:4 页。
班表还摊在旁边,她那一行朝上。
里屋的门没关严。
她端着那只碗进来,碗里是面,筷子横在碗口上。
她把碗放在床头那只方凳上。
站到桌边,低头看本子背面。
“画什么?”
“把晚上那一格挪到七点。能多坐一个多钟头。”
她的眼睛只落在线头上,没往线上的字看。
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先吃。”
他把作业本挪到一边,压在膝盖上。
碗端起来,先喝了一口汤。
面里卧着一个蛋,蛋边撒了一点葱花。
床上那张格子纸,她也看了一眼。
她站着看那条线,看到一半,转身出去。
门带上了,留一条缝。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完,碗底剩几粒葱花。
碗放回方凳。
床头那张纸用饭粒粘着,四角各一颗,干了,发硬。
他从左上角抠,饭粒掉在枕头上。
一颗一颗抠下来,纸整张取下。
纸上是格子,三行七列。
有些格角写过字,划掉了,划痕还在。
他把纸铺在床上。
床单有褶,纸压不平,他用胳膊肘压住一边。
班表摊在旁边。
一格一天,对着数。
第一格对上去,是白班。
第二格也是。
第三格是夜。
往后每三格一个。
第六格一个,第九格一个,第十二格一个。
第十五格一个,第十八格一个。
末一格一个。
七个。
他又从末一格往回数了一遍,数到第三格,两遍对上了。
笔尖在那七格角上各写一个“七”,写得比原来的字小。
其余格角写“八”。
写到一个“八”,半个字出了格,他描了一笔。
纸角那道折痕还在。
纸贴回床头,四角重新按上饭粒。
他把翘起来的角压实。
他拿着班表出去。
班表塞回盐罐底下,还是折三折。
柜子立在屋角,三格,比他高一头。
他拉开最上头那一格。
账本压在一摞旧毛衣底下,封皮起皱,边上磨白。
账本比作业本厚,纸边发黄,封皮的角卷起来一块。
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一行一行的账,横格是他自己画的,画得直。
底下还空着几行。
第六行那一格,也是空的。
笔尖落在第七行第一格,写日期。
日期写得慢,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停了一停。
第二格写报名费,三个字,比日期小。
第三格是金额。
笔尖落下去,停在格子里。
停了两秒,抬起来。
那一格空着。
格子上留下一个印子,没有字。
笔搁在账本边上。
正面一页没翻。
收据从桌上拿过来,对折,夹进封底那一面。
账本合上,塞回毛衣底下。
柜门推严,退回半步。
他回里屋,坐到床沿上。
里屋的门留着一条缝。外屋桌上那台钟,短针过了十点。
又过了一阵。
母亲在外屋的桌边坐下,把一叠零钱摊开。
零钱占了大半个桌面。
一张一张抹平。
有一张角上卷着,她用指甲刮了两下。
有两张软的,抹不平,她换了个方向再抹。
数的时候不出声,嘴唇动。
数到一半,她把那叠从头理过,再数。
数完理成一叠,四个角对整齐。
最上头那一张,她又抹了一遍。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旧的,上头印的字磨掉了大半。
钱装进去,封口的舌头折过来,压平。
塞进抽屉。
抽屉推回去,磕了一声。
回头。
“够了。”
“嗯。”
他把作业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