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里在念名单。
名单 11 行,念到第 4 行,是他的名字。
“席远舟,数学单科进步。”
念名字的是教务处那个女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平。
“念到的同学,下午最后一节课到一楼教务处门口签字,本人签。”
念到第 4 个,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
前排靠窗那个先回过来,看了两秒,又转回去。
后墙那边跟着转过来两个。
“第 4 个是谁?”
“席远舟。”
“哪个席远舟?”
“咱班的。”
这几句压得低,压完就没有了。
他没有抬头。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重新抄了 1 到 4,一个号一行,每个号后头一道短横,横后头空着。
前两天那三个号还在,一道横也没添。
纸角那道旧铅笔印还在。
喇叭还在念。
后头还有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过去。
念到第 11 个,喇叭咔一声。
又有两个人往他这边看。
早读刚下,窗子开着。
外头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拖把从门口过去。
周敬之坐在讲台边上,手里一支红笔。
念到第 4 个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出声。
站到喇叭咔那一声,他才走回来。
红笔放回讲台,笔尖朝着门口。
后排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席远舟把那张纸往桌沿推了推。
纸压在一本课本底下,角还露在外头。
第二节下课,走廊上人多。
“让一让!”
“作业交了没有?”
“看见我笔袋没有?”
“后头别挤!”
有人拎着水杯往前跑,水晃出来一口。
席远舟从后门出去,走楼梯。
楼梯转角那块玻璃碎过,糊着一层纸。
“老师,签字在哪儿签?”
“一楼,门口。”
一楼教务处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 A4。
纸上两列,左边名字,右边签收。
他站在门口,从上往下数。
11 行。
他的名字在第 4 行。
右边那一格是空的。
从上往下,一格一格都空着,没有笔画。
纸的上头用胶带粘住,下头被风掀起一个角。
门开着。
里面两个人,一个翻纸,一个按章。
章按下去,嗵一声,抬起来。
翻纸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他又数了一遍。
末一行是最后一个名字。
视线回到那一格。
那一格的框线画得比别处进去一点。
里面的人没有抬头。
他转过身,上楼。
回到教室,他把课本底下那张纸抽出来。
笔尖落在 1 后头那道短横右边。
字写得小,挤在横后头。
第 1 号写的是卡在第三步前头。
第 2 号写的是第二步绕。
第 3 号写的是第一步就虚。
第 4 号写了半句,划掉,换一句短的。
写完他把纸对折,夹回课本。
下午最后一节,本来是自习。
铃响过,教室里翻书的声音一阵一阵。
喇叭又念了一遍名单。
“席远舟,数学单科进步。”
“念到的同学到一楼教务处门口签字,本人签,领完回教室。”
这一遍没有人回头。
念到中间,本班另一个名字。
后排一把椅子往后拖,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那个人从过道走出去,手里捏着笔。
教室门开着,他出去没有关门。
广播还在念。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她这分是他给的。”
没有人接。
那个人也没有再说。
苏晚翻了一页书。
念到第 11 个,喇叭停了一下,咔一声。
这一节四十分钟,一周里只有这一节是整块的。
两处只能去一处。
席远舟站起来。
椅子腿响了一声。
他手里一支笔,一张纸。
走到讲台边,手在槽里摸到半截粉笔。
粉笔捏在指头中间,短得只剩一截。
周敬之抬起头。
红笔停在卷子上,没有往下写。
他没有叫住人。
席远舟出门,往楼梯走。
楼梯上有个人抱着一摞卷子往上走。
看见他,脚下一转,跟在后头。
走廊里没什么人。
一楼楼梯口,教务处那扇门还开着。
门口那张表还贴着,下头的角被风掀起来。
他的脚没有拐。
过了那道门,走到楼东头。
一排冬青,叶子剪得齐。
冬青后头是操场,水泥地。
单杠在最东边,两根柱子,一根横杆。
操场上有风。
纸摊在单杠的横杆上,横杆是凉的。
风把纸掀起一个角,他伸出手指压住。
纸压平了,四个号挨着排下来。
17 个号,纸上只抄了 1 到 4。
拿卷子的那个先到,卷子夹在胳膊底下。
苏晚跟在后头,书包还挂在肩上。
第三个抱着一本练习册,站到横杆另一头。
三个人围过去。
“讲哪个号?”
“第 1 号。”
他把横杆上的纸转了个方向。
“哪一步不懂?”
拿卷子的那个把卷子卷成筒。
“第 2 步。”
放学铃响。
楼门口出来一片人,往校门那边走的多。
“走了走了!”
“等我一下!”
有几个拐过冬青,往操场这边来。
“单杠那儿?”
“对,单杠。”
“快点!”
人站到横杆边上,围了半圈。
八个。
楼上一扇窗推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
“席远舟人呢?”
楼下有人朝楼上喊。
“在操场!”
窗子关回去了。
操场那头收器材的地方散了,过来四个。
两个手里还拍着球。
“五班的。”
“我们六班。”
“他是几班的?”
“三班。”
球往地上一拍,接住,又拍一下。
后头又下来一批,从冬青那边挤过来。
“让一让!”
“球给我!”
人越站越密,站着的,蹲着的。
后头来的一个伸着脖子往前看。
“第 1 号是什么?”
“号是什么?”
“不知道,先听。”
“你们班的,你给说说。”
苏晚在他旁边,把本子抱起来。
“第 1 号是”
后头没有了。
她把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
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讲不全。”
说完她把本子合上,退了半步。
他把纸从横杆上拿下来,摊在手里。
开始讲第 1 号。
第一步讲得快,一句话带过。
第二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两头各点一个点。
讲到第 3 步,别班那个把手举起来。
“这一行是怎么来的?”
他停住,粉笔停在半空。
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纸上第 1 号后头那道短横,写的是卡在第三步前头。
他蹲下去。
一条腿跪在水泥地上,另一条腿支着。
粉笔头压在两道线中间。
水泥地粗,粉笔一压就断渣。
他写了一行,写得慢。
写到一半,把前头抹了,重写。
别班那个也蹲下去,凑到跟前看。
“让开一点!”
后头的人往外退了半步。
写完他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白印。
接着讲第 3 步。
讲完,粉笔头搁在纸上。
人还站着,蹲着的也没有起来。
他数人头。
手指点着一个一个过去。
第一遍数到二十。
他停了一下,从头再数。
第二遍数到二十一。
他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
第三遍从最边上数起。
点到单杠柱子后头,那里蹲着一个。
刚才被柱子挡着。
二十二。
别班那四个凑过来。
“1 到 4 号,抄下来。”
“2 号呢?”
“今天讲不完。”
本子翻到背面,笔尖在纸上划。
“写大点!”
“手别抖!”
“手借我一下!”
“第 3 号没讲也抄?”
“抄下来再说。”
有一个把号抄在手背上。
写了两遍才写清。
天在暗。
人开始散。
有人从水泥地上踩过去,把那一行踩掉半个字。
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收器材的铁架子早拖走了。
他回教室。
教室里的灯开了一半。
桌上还摊着下午那本书。
周敬之站在讲台边,手里一张硬纸。
硬纸四周一圈红边,角上盖着一个红章。
他把硬纸对折,一折,两折。
两道折痕对得很齐。
讲台抽屉拉开,纸放进去。
抽屉推回去,磕了一声。
“在我这儿。”
说完他拿起黑板擦,去擦黑板。
粉笔灰从黑板那头飘过来。
席远舟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
书包往肩上一挂。
出门的时候,周敬之背对着他。
一楼教务处的门关了一半。
玻璃上那张表还贴着。
风从门缝里进去,纸的下角掀起来,掀到一半,落回去。
他那一行右边那一格,空的。
上头的格子后头添了字,笔画深浅不一。
下头的格子也添了。
只有他那一行,右半边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指,在那一格上按了一下。
纸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