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刚下,读书声还没落干净。
一本本子拍在席远舟桌面上。
本子翻在第一页,抄着一列号,从 1 到 17。
闷响还在,桌面的粉笔灰腾起来。
桌角那支笔跳起来,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笔记本还摊在他手里,最后一行没补完。
他把笔记本合上,往桌洞里推了推。
本子边角卷着,卷出了毛边。
封面上有一道压痕,横着,压得很深。
封面上还贴过一块胶带,胶带黄了。
右上角写着一个名字,写完又划掉。
第一行是 1,最后一行是 17。
一个号一行,抄得密,行距不齐。
字往上斜,17 那个号压到了页边。
走廊上有人喊:“作业交上来!”
“别踩我书!”
“让一让!”
前排那个人抱着一摞本子往讲台走,走一步掉一本。
本子落在过道中间,他自己也没捡。
窗子开着,讲台上那张课程表被风掀起一角。
苏晚站着,没有坐下。
她的椅子还在桌下,没有拉出来。
书包还挂在她肩上,一条带子滑到胳膊肘。
她一只手按在桌沿。
指头上有一道蓝墨水的印子。
“十七个号,我对上十二个。”
这个数她报得快,报完手指就往下走。
一个号一个号往下点。
第 1 号到第 3 号,勾都在。
第 8 号是个圈。
第 10 号也是圈,圈画得比别的大。
圈是用同一支笔画完的,颜色比勾深。
点到第十一个,指头停了一停,又往下。
“五个没对上。”
这一句她报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报完她咽了口唾沫。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本子。
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圈上,没有挪开。
“一天五道,做了一周。”
说完她把本子往回带了带,又推回来。
十二个勾画得轻,也短。
一个号一个勾,勾在号后头。
勾不到半个字宽,笔画压得很浅。
五个圈画在外头,把号整个围住。
有两个圈里还套着一个小圈。
有两个圈已经画到页边外头去了。
纸边上留着半个圈,剩下半个在背面。
页角折过,折过的地方磨白了。
本子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露出白边。
席远舟没有翻那本子。
他的手指按在封面那道压痕上,压痕弹不回来。
他从上往下把那一列号看了一遍。
“哪三个?”
“第 4 号,第 9 号,第 13 号。”
三个号报得很顺,中间没有停。
第 4 号在页中间。
第 9 号夹在第 8 号和第 10 号两个圈中间。
第 13 号在末段,旁边就是折过的页角。
“另外两个说不清,一看就发怵。”
说完她把手按在本子上。
按的地方空着,没有号。
他没有接。
他把手放在课本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教室里有人翻书,纸声从后头盖过来。
他抬眼看她,又低下去。
她把本子往回抽了半寸。
抽到桌沿,又往前推了一指。
他的手伸到课本底下。
从课本里抽出那张纸。
那张样张,折过四道,夹在中间。
纸边压平了,折痕起了毛。
他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角上有一道旧铅笔印。
背面这一半,一道题也没有。
纸转了个方向,横过来。
折痕正好在中间,把纸分成两半。
笔尖悬在纸上。
写第一个号,写得很慢。
铅笔尖有点钝,写出来发灰。
4 写完,笔尖往回一顿,画一道短横。
短横是铅笔的,很淡,压过纸面。
第二个号,9,后头一道横。
手背上有粉笔白,蹭在纸边。
第三个号,13,后头一道横。
画到第三道,笔尖停了停。
他在 13 后头那道横上又压了一遍。
三个号,三道横,竖着排下来。
“这三个我讲得也不好。”
她把本子抱在手里,看着他写。
“哪一步不好?”
“第 4 号的第二步,我自己也绕。”
她把本子换了个手。
换完手,她把本子按在桌沿上。
她没有再问。
停了一阵。
前排有人在收笔袋,拉链拉了两次。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从后门过。
“押题班我没报。”
这一句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本子。
那句话后头没有别的。
本子上那个 17 还压在页边。
他也没有问。
他把笔帽扣上,卡的一声。
纸折回去,一折,两折。
夹进课本中间,压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铃响了一遍。
前头那摞本子还摊在讲台上,最上头一本张着。
第一节就是数学。
周敬之抱着一摞卷子进来。
“起立!”
椅子响了一片。
“坐下!”
卷子在讲台上磕了两下,磕齐。
衬衫扎在裤腰里,粉笔头捏在指节上。
一摞五十二张,压得齐。
他没有说话,从最上头一张开始发。
卷子按考号排的,一张压一张。
右上角印着考号,考号前头带一个零。
“往后传!”
“我这儿少一张!”
“后头有多的!”
前两排的卷子往中间挪。
“我的呢?”
“发到哪儿了?”
“这张是谁的?”
“还有吗?”
“谁的笔?”
“拿好!”
一摞分成两摞,再分成四摞。
传到苏晚这儿,她伸手接了。
卷子是折过的,有两道折痕。
她把卷子压在错题本上,没有翻。
席远舟接了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
他从最后一道往前看,看错在哪儿。
他把错的几道在题号上做了记号。
周敬之把最后一摞发完,回到讲台边。
他把手撑在讲台边上。
“这次有一个人,从三十一进到二十。”
教室里静了半秒。
有人把笔放下了。
笔滚到桌沿,停住。
后排一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
前排有人回头,先看讲台,再看她。
靠窗的几个也转过头来。
转过来看了两秒,又转回去。
周敬之没有看她。
他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
前排的人开始翻卷子。
纸声一起响起来。
苏晚那本错题本还压在卷子底下。
她把卷子往里挪了挪,压得更正。
桌角那支笔还横着。
课间,走廊上人多。
“下节英语!”
“等我一下!”
“英语听写?”
“作业收了没?”
“让一让!”
“别挤!”
有人拎着水杯从后门跑出去。
后排一个人从她桌边过。
脚步没有停。
“她这分是他给的。”
旁边有人笑到一半,把嘴闭上了。
那人脚没有停,人已经走到门口。
苏晚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她没有回头。
席远舟听见了,没有抬头。
教室里没有人再提这一句。
她把卷子拿起来。
一折,两折。
两道折痕对得很齐。
卷子塞进错题本那几页折角中间。
本子那几页折角被按了一按。
压平。
塞进去之后,有一页翘起来。
她把它按下去。
下一节课的书翻开。
笔尖落在第一行上。
放学,教室里剩下两个值日的。
一个在扫后墙,一个在扫讲台。
扫帚一下一下,灰往窗子那边飘。
扫帚碰到桌腿,磕出一声。
簸箕在地上拖过去。
扫帚停在门口。
一个值日的把簸箕里的灰倒进纸篓。
椅子被翻到桌上,腿朝上。
苏晚背着书包走到他桌边。
手拎着书包带,没有放下。
“第 1 号你还会错吗?”
他把笔放下。
“会。”
她没再问。
本子塞进书包,书包往肩上一挂。
她把带子往上提了提。
书包压得一侧肩低下去。
她先走了。
他坐在座位上,兜里那本账本顶出一个硬角。
桌上那张纸还摊着。
三个号,三道短横。
纸角那道旧铅笔印还在。
短横压在纸上,纸一斜就看不见。
第一页那列号,跟着书包走了。
他把纸折回去,夹进课本。
课本合上,纸角从书页里露出来。
露在外头的那一角,正对着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