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还在响，走廊那头先响了一声胶带。
两个人贴公告栏，一个扶纸，一个撕胶带。
红纸上半截三个手写字，大小不齐。
押题班。
下面一行小字：保底提 30 分。
走廊那头有人喊：“四十道，一道不落！”
胶带按了三下才粘住。
走廊上有人抬手指了指。
“左边高了。”
“再往左一点。”
“还高。”
扶纸的那个松了手，红纸往上滑了半指。
红纸右下角搭上去，压住数学单科榜的一角。
扶纸的那个把下头两个角压紧。
榜上被压掉的那一格，剩下半个数。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纸角掀了一下，露出半个字，又被按回去。
走廊上的人停下，停下的越来越多。
“保底提三十分？”
念的人又念了一遍，念得比头一遍轻。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三十分！”
有人挤到玻璃跟前，踮起脚看那行小字。
看清了，退回去，没有说话。
没有人笑。
阿彪站在教室门口，脚边搁着一摞纸。
一人一张，递到手里。
纸是单面油印的，油墨味冲鼻子。
从 1 编到 40，只有题目，没有答案。
“还有没有！”
“给我一张！”
“我的呢。”
“这上头有答案吗。”
“没有。”翻纸的那个摇头。
“那做着干什么。”
“说讲。”他把纸往兜里一塞。
“在哪儿讲。”
“不知道。”翻纸的那个替他答。
“讲几节。”
“没说。”还是他。
“一人能拿两张吗。”
阿彪从摞里抽出一沓，往门口那边递。
席远舟从后门出来，站到那摞纸边上。
“这纸多少钱？”
阿彪抽一张给他。
“不要钱。报名才要。”
席远舟低头看最上头那个 1。
阿彪又抽一张，压在他那张上面。
“二十九个了。小席，你讲得清，多拿一张。”
席远舟没有再问。
两张纸捏在手里，他回了教室。
教室空了，桌子挪得歪。
账本在兜里，顶出一个硬角。
他没有拿出来。
他把纸摊平，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
抹到边角才服帖。
他没有从第一道往下做。
错题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摆在左边。
折过角的那几页，是这两个星期重做的。
他翻到第一个折角，压住。
视线回到纸面，停在第 3 道。
这一道要的是哪个数？
这个数凭什么这么设？
把那条件换掉，还成不成立？
三句他一句也没有答。
笔尖在题号边上点了一个点。
错题本翻到第七页。
同一个式子，分母挪了个位置。
又点一个点。
第 12 道对不上。
这一道他圈起来，圈得比别处重。
第 15 道错题本上有，数没动，问法换了。
这一道他没点，改画短横。
换数的点一个点，换问法的画一道横。
手背上还留着一层粉笔白，蹭在纸边上。
食堂那边响过一阵，就没了。这两天都是这个点。
有人端着饭盒回来，盖子上有水汽。
从他桌边过，低头看那张纸。
没有停。
纸边还剩一条白。
第二遍从后往前对，对得快。
对到第 8 道，走廊已经静了。
那一条白边上，点、横、圈分三处排着。
点那一处，他从头数。
数到最后一点，笔尖停住。
他又数了一遍。
两遍一样。
他在边上写了个 17。
横那一处也数了两遍。
写的还是 17。
圈只有六个。
六个圈挨着排，最后一个画得歪。
他在圈下面写了个 6。
他咽了一口，嗓子还是干的。
样张翻过来，那六道都在纸上。
一道也不认得。
本子翻到最后，背面空着。
他一题一题抄。
抄到第三道，把 13 抄成 31。
划掉，重抄。
那一横压到了纸背。
六行抄满，笔搁下。
六行看完，一道也没有算。
纸边三个数，本子背面六行。
样张对折，压在错题本上。
第二节课前，教室里的人陆续回来。
他把样张摊在桌角，摊出桌沿半寸。
头一个过来的是拿卷子的那个。
第二个是后排的。
第三个从窗边绕过来。
桌边围了半圈。
“这班卖的是三个模子。”
“哪三个？”
他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三处。
第 2 道，第 9 道，第 19 道。
“这三道？”
笔尖落在第 2 道的一个数上。
“换个七，还是它。”
他把那个数划掉，写上 7。
后排那个用指头点着纸，跟着往下算。
“真的还是它！”
“我算了两遍，数都没变。”
“八呢。”
他把旁边那个数改成 8。
“八也一样！”
“那这个位置上的呢。”
“九！”问的人自己报了数。
他把第三个位置改成 9。
“九也是！”
“又换一个，还是它！”
“三个数一起动，式子不动。”
“我来换一个。”
席远舟把笔递过去。
笔在纸上挪了一处，又挪一处。
“换了两个数，结果还是它！”
“我把三个数挨着换了一遍，两个位置都动了，算出来还是同一个式子。”
“那我上回做错的那道，是不是也这么换的。”
“换完就不是原来那道题了，可下笔的路子还是那一条。”
“那这上头看着满满一张，一道挨一道地印，其实没几道。”
“没几道是多少。”
“反正没那么多。”
“换个数就算新题？”
“这算什么新题。”
“你把这道抄给我，我回去自己换。”
“抄的时候把式子也抄上。”
“我以为是什么新东西。”
“抄了也没用，考试又不考原题。”
有人翻到第 8 道，改了半行，笔停住。
“这道换不动。”
“我换了两遍，还是不一样。”
“那这道是新的？”
他没有接，把纸往回抽了半寸。
“新的就别管了。”
“考到了也就这样。”
“管了也不会，还不如把那几个背下来省事。”
“背下来快。”
“那背下来就行了？”
“换个问法，就不一定了。”
后排那个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第 12 道那种？”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题号。
没有人再问下去。
“那这算押中了吗？”
“算换数。”
拿卷子的那个把纸举起来。
“这纸给我行不行？”
“拿去。”
他把底下那张推过去。
桌边的人散了两个。
“那押题班还去不去？”
没有人接这句。
问话的那个人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阿彪在门口听见了。
他笑，没出声。
“听懂就好。”
说完把胳膊下那沓纸夹紧，顺着走廊走了。
苏晚把她那张折了两折。
折得很齐，边对着边。
夹进自己的错题本，夹在折角那一页。
她没有说话，低头接着写。
铃响，人往座位上走。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周敬之进来，手里还是教案本。
门口地上落着两张样张。
他弯腰捡起来。
就着窗口的光看了一遍，正反面都看了。
放回讲台角，没有扔纸篓。
“别搭理。”
说完他翻开课本。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老师也捡了一张。”
“他还放回讲台上了。”
讲台角那一角纸还从粉笔盒底下露着，上头一个 77。
席远舟没有抬头。
那一节他讲的是新的，黑板右侧那一列号没动。
放学时，走廊上的人往一个方向走。
机构门口贴了一张纸。
打印的，四个角都用胶带粘住。
两列：姓名，班级。
纸前头站了七八个人。
“别挡！”
“往下点！”
“三班的排了这么长。”
“后头还有。”
“我们年级的都来了。”
“刚贴上去的，围的人一层压一层。”
“写满一页了。”
“上午还没这么多人。”
“一个中午就添了这么些。”
“三班的这几个，我认得。”
“你看完了没有。”
他站在人后头。
第一遍他从下往上数。
数到一半，前头有人回头，他让开半步。
再往下就岔了一行。
第二遍他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数到最末一行。
三十四行。
他数本班那一列。
看到三班的，就往下记一个。
记到第六个，他停了一下。
数完是十一个。
中午阿彪说二十九个。
多出五个。
他把手插回兜里。
他从最上头那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十一行，停住。
那一行他认得。
那人是他桌边最早来的三个里的一个。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第三遍没有看。
前头的人陆续散了。
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把手里那张样张折了四折。
一折，两折，三折，四折。
塞进兜里。
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