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擦从黑板左边那头起,一直擦到右边。
第一遍擦完,板面还是花的。
第二遍走到中间那一块,他的手慢下来。
那一块昨天写过“第 5 步”。
字是他自己擦掉的,只剩一道印子。
板擦压上去,蹭了两下,没蹭掉。
第三遍他从右头往回擦,绕开那一块。
槽里的灰堆了一层,白的。
他抬手把灰往纸篓那边拨,落了一半在外头。
走廊上有人念单词,念得快,念完又从头念。
他把板擦搁在讲台角,袖口白了一片。
门被推开半扇。
周敬之进来,胳膊下夹着教案本,手里一摞卷子。
最上头那张卷着边,边上一道红笔的勾。
卷子放在讲台角,压住了板擦。
他把板擦抽出来,搁到另一头。
周敬之朝黑板中间那一块看过去。
那一块比旁边白,白得能看出原来有一行字。
看完,他把粉笔盒往中间推了推。
教案本换到左手。
“这节你用,黑板留着。”
席远舟应了一声。
“嗯。”
周敬之没往讲台这边走,也没伸手拿粉笔。
他往门口走,鞋底蹭着门槛过去。
门在他背后合上,合得轻。
念单词的声音跟着远了。
底下有人把卷子往前传,传到第三排停住,又往下传。
席远舟把卷子摞齐,推到讲台里侧,没有翻开。
他拿起粉笔,换到左手。
转身,走到黑板正中。
粉笔落下去。
“第 5 步”三个字,写得比旁边都大。
底下有人抬头,抬到一半。
他在三个字底下画一条横线。
横线画歪了,右头比左头低半指。
他回过身。
“这一步凭什么?”
教室里没有声音。
前排有人把笔放下,放得很轻。
他站在讲台前,等着。
黑板上那三个字边上挂着一层粉笔灰。
“凭什么?”
还是没有人答。
有人低头去看卷子背面,看得很久。
他把粉笔在指间倒了个头,捏住。
“答不上来就说你上次错在哪一步。”
前排靠门那一列,他抬了抬下巴。
第一个站起来,站着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才说“不知道”。
他往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写到一半停住。
没有写下去。
第二个被问到,摇头。
“说不上来。”
“我也卡在这一步。”
第三个说“忘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低下头。
“我也是,一翻就忘。”
第四个是拿卷子的那个。
那个人把卷子往桌角上推了推,想了几秒。
“符号。”
粉笔落到左下角,他写下“符号”两个字。
后头立刻有人接上。
“我也是符号!”
“符号我老弄反!”
“符号一多我就乱套。”
靠窗那一列也起了声音。
“我移项!”
“移项我也老错!”
又有人喊,喊得比前头都响。
“我没看懂它到底问什么!”
教室里一下子起了声音。
“我是括号外头那个负号没管。”
四五个人跟着开口,谁的话都听不全。
他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一个一个来。”
声音低下去,剩下两三个还在说。
后排有一个说得含混。
“我算到一半,就不知道自己算到哪了。”
前排有人回头。
“你说什么?”
后排那个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头一遍慢。
说到“算到哪”,自己停了。
他把这一句也写上,写在“符号”右边。
写到最后一个字,粉笔头断了,那截滚到卷子角。
他从盒里换了一根新的。
教室里还剩一处没有声音。
苏晚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移项什么时候要变号,我一直没记准。”
说完,她在本子角上写了一个数。
写得很小,写完把本子往桌洞里推。
他没有问她那个数是什么。
黑板左下角已经挤了一片字。
有的半行,有几个字压在一处,看不出先后。
中间偏上那三个大字还立着,横线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粉笔搁下,退开半步,看那一片字。
他重新拿起粉笔。
第一个圈,圈住“符号”。
“符号搞反了!”
“我前头都对,就那一进去反了。”
“我一看见前头是减号就乱。”
“两个符号挨着,我不知道先算哪个。”
“我报了两遍,算不算两处?”
他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短线。
他写下“符号搞反”。
“移项没变号!”
“我一挪过去就忘。”
“我一挪就丢那个负号。”
“这个我也有。”
他把这几句圈到一处,写下“移项没变号”。
“我压根没看懂题。”
“它问的是哪一个,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我读了三遍,还不确定它问哪一步。”
他圈住这一处,写下“没看懂它问什么”。
“我是算到一半,不知道算到哪一步。”
“算着算着就乱了,还得从头来。”
“我一乱就重抄。”
“我也是,卡在那儿。”
“我这儿还有一条,没说完。”
他等了等,把第四处圈上,写下“算到一半不知道算到哪”。
四堆字挤在黑板的左下角。
粉笔落到第一堆的第一条上。
“一!”
底下有人数。
“二。”
“三。”
“四。”
“五。”
数到第五个,声音多起来。
“六。”
“七。”
“八。”
“九。”
“十。”
数到第十,前排几个数得比他挪得还快。
“十一。”
“十二。”
“十三。”
苏晚也跟着数。
“十四。”
“十五。”
数到“十六”,她的声音低下去。
又把“十六”数了一遍。
前排有一个抢在头里。
“十七!”
“真十七个。”
教室里跟着起了七八个“十七”。
“十七处?”
“这么多?”
他没有接,走到黑板右侧写下 1,往下 2、3。
写到 9,粉笔断了。
“还剩八个。”
他换了一根。
17 写完,那一列拉出去一条胳膊长。
“都编上号了?”
“十七个都要讲。”
“一个不落。”
他没有答,退回去用粉笔尖从 1 往下点。
横线底下还空着。
“就讲一条?”
“剩下十六个呢。”
他把第 1 号抄到横线底下。
十减三乘括号里 x 减二。
粉笔在括号前那个减号上画了个圈。
圈底下两道箭头,一道指 x,一道指 2。
“凭什么这么定?”
底下没有人接。
“减号只管头一项?”
“减的是整个括号。”
“括号里先算,再乘。”
他把这句写在式子底下。
他直起身。
“换个数,还成不成立?”
“换成十试试。”
粉笔又断了一截。
他又换了一根。
“用十试!”
他在 x 底下写上 10。
粉笔往下走:三乘八,二十四。
十减二十四,负十四。
错的走法他也写上去:十减三十,再减二。
“负二十二!”
“错了错了。”
“不一样!”
“差八。”
他擦掉错的走法,只留那一句。
他从那摞卷子里抽出一张,油印的字有点糊。
同一道题,换了四组数。
“几道?”
“四道。”
“四道都做?”
“第三题的数比刚才那个大。”
卷子从前排往后发。
他走到过道里,看第三排那个怎么下笔。
那个人在括号前头停住。
他直起身,手按在口袋上。
账本在里头,夹着的纸把封皮顶出一道折。
没有翻开。
卷子从后往前收,收得比发的时候快。
“还差一道!”
“我这道在桌洞里。”
拿卷子的那个没有走。
他把卷子按在讲台边上,抽出一支笔。
讲台角压着一张纸,背面是白的。
他把分数抄成一列,抄到一半加错一次。
划掉那一行,从头再加。
加完,除以五十二。
他把 77 写在纸角上,底下添了个 68。
两个数中间画一道竖线,旁边写了个 9。
纸角折了一下。
他把纸推到席远舟那边。
席远舟看了一眼,没有念。
把纸压在粉笔盒底下。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
“十七减一,十六。”
“剩下十六个怎么办?”
他用粉笔尖点了点那个 1。
“明天从第 1 号开始。”
“讲几条?”
“讲不完吧。”
他没有答。
下课铃响了。
黑板右侧那一列号,他一个也没擦。
“黑板不擦。”
他从作业本最后一页撕下一角,纸边起着毛口。
他一行一行抄那一列号,抄到第 12 号停了一下。
粉笔灰落在纸上,他吹开。
十七个号抄满了那张纸。
先竖着折一道,再横着折一道。
课本从桌洞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夹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三个章名。
他把折好的那一块塞进去。
合上书。
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黑板右侧那一列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