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的铃又从走廊那头过来。
走廊上没有人跑。
52 个人已经坐齐了,卷子都摊在桌上。
他还站在讲台侧边那块地方。
卷子摊在讲台角上,四个角只压住了三个。
黑板角上那六个数字还在,圈挨着圈,三道横线从这头连到那头。
第二类底下挂着两个圈,圈里都是 5。
他把翘起来那个角抹平,粉笔换到右手。
粉笔尖点到那两个数底下。
“这两个,都卡在第五步。”
后排有人应了一声,应得很轻。
他把粉笔往左挪了半掌,落到黑板中间那一块下头。
那一块是上午写的,一道白印横在字底下,比字还长。
另起一行。
“从第四步起。”
“第四步是把括号里收成一个数。”
底下有人把卷子翻到那一面,翻过去就停了。
他用粉笔头在“一个数”三个字底下点了两下。
前排有两支笔跟着落到纸上。
“收完了,才轮到外头那个数。”
粉笔往下走一行,停在第五步的头上。
“第五步,把这个数乘进去,一项一项乘。”
粉笔落在“乘”字上,写完,往右挪开半个字。
底下有人跟着他的笔尖走,头一点一点。
后排那个上午举过手的人把手举起来。
举到一半,等他把这一行写完。
他没有停,把最后一项乘完,粉笔搁在那一行的尾巴上。
“那这一步凭什么?”
声音从后头过来,不快。
粉笔还捏在他手里。
“因为外头那个数,要跟里头每一个都乘上。”
说完,粉笔尖抵在黑板上。
没有落下去。
后排那个还举着手,等他把话说完。
他把刚才那半句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前一遍低。
“要跟里头每一个都乘上。”
第二遍说到“每一个”,他自己停了。
粉笔尖在板上按出一个白点。
底下一个人的笔掉在桌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过去,教室里静了两秒。
他把粉笔放到讲台边上,没有放回盒里。
转过身,面对黑板。
“我从第四步再走一遍。”
他拿起板擦,把第四步那一行从上往下抹了一趟。
抹完,板面上留着一层灰。
粉笔落上去,第一笔就断。
断下来的那截滚到讲台边上,跟上午那截并排。
他从盒里换了第三根。
这一遍写得慢,一个符号一个符号落。
写到“收成一个数”,他住了手,把那个“数”字描粗。
底下有人跟着念,念的是“收成一个数”。
先是一个,后来第三排也有一个。
念到“一个数”,两个人的声音对上了。
他背对着全班,等那两句念完,才往下走。
“跟得上的,跟我念。”
底下起了两句,念得不齐。
念完,教室里又静下来。
他在原来括号的位置上画了一道斜线。
前排有人把这一笔抄在卷子边上。
粉笔落到第五步那一行的头上。
他把“乘”字写了一半。
横折那一笔停在半空。
粉笔离板面一指,没有再往下落。
底下有人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后排起了翻书的声音。
先是一个,翻得急,纸页呼啦一下过去。
隔了一小会儿,另一处也翻。
翻到那一面,又翻回来。
他没有回头。
粉笔还举着。
指缝里的粉笔灰落了一小截,落在讲台边上。
那一小截是白的,落进木头缝里。
他没有拍。
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
“乘进去”。
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还没干。
他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后排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
“课间要交的那份,你写了几道?”
前半句被翻书声盖住了,后半句他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让人别说。
粉笔还在手里,他在指间把它转了半圈。
转回来,捏住。
后头那两个说了两句就停了。
门口那边也有小声,靠墙那一列也有。
都压得很低,没有一句是说给他听的。
他把卷子往讲台里侧推了推,纸边压在粉笔盒底下。
把黑板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从上往下。
第五步那一行写得比前头几行都密。
末尾那个“乘”字,右边一笔没收住,翘出去一点。
席远舟把粉笔搁在讲台边上。
粉笔滚了半圈,停在卷子边上。
拿起板擦,按在第五步那一行的头上。
从上往下擦。
擦过一遍,字还在,剩一层灰。
他把板擦翻过来,用背面那一层再擦。
这一遍慢,一个符号一个符号盖过去。
盖到“乘进去”那三个字,他多擦了两下。
再抬手,那一行没了。
黑板上空出一块,比旁边都白。
粉笔灰顺着板面往下掉了一线。
槽里堆起来一层,他没有倒。
板擦搁在讲台角上,手上沾了一层白。
手在讲台边上抹过去,抹不掉。
粉笔从讲台边上拿起来。
又放下。
“这题我还没讲透。”
声音比刚才讲课的时候低。
底下没有人应声。
前排有人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站在讲台侧边那块地方,没有回座位。
退开半步,看那一块空。
那一块空得比上午白印那一处还干净。
窗边有人开口。
开口之前,他等了一等。
“下一节还是你。”
是周敬之。
他站在窗边,一只脚在窗台下头,另一只落在半步外。
说完,他没有往讲台这边走。
也没有伸手接那根粉笔。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收住了。
笑的人自己把嘴闭上,低下头去翻卷子。
周敬之看了看手表,手放回裤兜,没有再说话。
底下开始有人动笔。
前排一个先把卷子铺平,笔尖落到纸上。
接着是第三排,靠墙,门口。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剩下的二十多分钟,没有人再讲题。
有人在卷子背面写名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黑板上那一块空着,谁也没有往上写。
风从窗口进来,把讲台角上的卷子掀起一角。
放学铃响,教室空了大半。
椅子拖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从后头往前头过。
“本子收一下,没交的把名字写上。”
“让一让!”
“门口那一堆书谁的?”
席远舟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
坐在自己那张桌子上。
书包侧袋的拉链拉开一半。
账本摸出来,封皮起皱,边角发软。
翻到正面。
上头那一行底下还空着半行。
他从笔袋里抽笔。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写下三个字。
没讲透。
那一行比上面几行低半格。
三个字后头,是那个记分数的格子。
格子空着。
他没有在格子里写零。
笔帽按上,笔回笔袋。
账本没有合,摊在膝盖上。
一张纸从旁边推过来,推得很轻。
是作业本从中间撕下来的一半,边上起着毛口。
格子线断在半行上。
纸上算到第四步最后一个式子。
第五步那一行只有半个式子:一个乘号,后头空着。
“这一步我也没懂。”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又说了一句。
“我照你说的第四步算的,算到这儿就断了。”
她把纸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人没有看他。
纸角卷起来,边上沾着一点铅笔灰。
他把纸拿起来。
那半个式子写得比他想的工整。
乘号后头的空处,铅笔印压得很深,压出一道沟。
折了一道。
折痕压在乘号上。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苏晚没有再问。
她的手还按在卷子边上,没有收回去。
他把折好的纸夹进账本。
合上。
账本正面那一行底下,格子还空着。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
黑板中间那一块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