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侧边那张凳子上,码着一摞作业本。
52 本,比平时高出一截。
最上头那一本,封面翘起一道边。
周敬之从门口进来。
粉笔捏在他食指第二关节上。
他走到凳子跟前,两只手抄到那摞本子底下。
抱起来,堆到讲台角上。
堆得有点斜,边上那几本出去半寸。
刚堆上,底下那一本往外滑,他用手背挡住。
本子落回堆上。
凳子被他拖到墙边。
这一回拖得比昨天远。
凳腿在地上刮过去,一路响到墙根。
墙根上有一道黑印,是凳腿磨出来的。
讲台侧边空出一块。
那块地方只站得下一个人。
早读还没停。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前几排一句接一句,声音叠在一起。
“背到第几段了?”
“第四段!”
“第三段我背了四遍!”
“背四遍有什么用?得串着背!”
“串不下来。”
“串不下来就抄一遍!”
“你别翻书!”
“我没翻!”
“你书还开着呢!”
“我嗓子都哑了!”
“哑了也得念,一会儿要抽查!”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鞋底拍着地。
“让一让!”
“还没打铃,你跑什么!”
“你鞋带开了,踩着自己了!”
门口有人探进半个头,又缩回去。
前排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摞本子。
“本子怎么都抱走了?”
“讲台角上。”
“那我先前交的那本呢?封皮上写了名的,别给我弄混了。”
“也在那儿。”
“抱去干什么用?”
“反正不是发给我们。”
“你别看了,讲台角上那一堆,上课前谁也拿不回来。”
“我还没交。”
“那你就等着。”
有人把笔袋掉在地上。
“谁的?”
“我的。”
“笔都摔断了。”
周敬之直起腰。
“这节课讲题,讲的人不是我。席远舟,站这块。只讲一道,讲不通就换人。”
背书声停了。
后头那半间教室也停了。
没有人出声。
席远舟抬起头。
他当是要挨批。
讲台侧边那块地上空着。
凳子靠在墙边。
黑板底下那一排粉笔灰还没扫。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课本摊在桌上,翻在最后一页。
一张纸压在书页上。
他把兜里的账本挪到书包侧袋。
侧袋拉上。
他站起来。
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苏晚把卷子往桌角推过去。
推得很轻,纸边只挪了半寸。
卷子一角压住那张纸。
她已经低下头。
他往讲台那边走。
走了两步,走到那块空处。
站定。
讲台比他桌沿高出一截。
他站的地方比讲台矮半级。
他把卷子摊开,压在讲台边上。
卷面朝上,正对底下。
卷子角翘着,他用手掌抹平。
底下的人一排一排坐着。
前排几个在看他那张卷子。
有人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两个人并着看。
后排有人在翻自己的卷。
他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
又换回来。
讲台边上的粉笔盒里只剩两根。
“谁哪一步不懂?”
没有人应。
前排一个低下头去翻卷子。
后排有人把笔帽拔下来,又按上。
有人翻卷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站着,没有问第二遍。
粉笔还捏在手里,他没有往黑板上写。
窗子开着,走廊的风把讲台边的卷子吹起一角。
他用手肘压住。
教室里只剩纸声。
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人站起来,是拿卷子的那个。
“第三步。”
他把这个数收下。
抬了抬手,让那个人别坐。
那个人站着,手里的卷子卷成筒。
筒口对着讲台。
后排一个举起手。
举到一半放下了。
隔了一口气,又举起来。
第三排一个举手。
第一列一个举手。
靠墙一个举手。
门口一个举手。
一共六个。
他转身,在黑板角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 3。
转回来。
“举了手的,一个一个来。说完站着。”
后排那个先开口。
“第五步。”
声音很小。
“再说一遍?”
“第五步!”
他画第二个圈,圈里写 5。
他朝第三排那边抬了抬下巴。
“第三步!”
第三个圈,写 3。
他朝第一列点了点粉笔。
“第二步。”
第四个圈挨着前一个,写 2。
他往墙那头看过去。
“也是第三步。”
第五个圈画得小,写 3。
他把粉笔朝门口一点。
“也是第五步。”
第六个圈画到墙那头,写 5。
粉笔在圈上断了一下,断下来那截掉在讲台边上。
他没有去捡。
六个圈一行排开。
一个比一个歪。
他退开半步,从头看。
他把这六个数看了两遍。
第一遍从这头看到那头。
第二遍倒回来。
数的时候,粉笔在他手里转。
他先连了写着 3 的那三个圈。
两笔。
线连到一半拐了个弯。
再连写着 5 的那两个。
一笔。
写着 2 的那个圈单着。
粉笔印歪出去一点。
底下没有人说话。
“三类,六个。”
这一句他说得低。
前两排听见了。
他把粉笔头弹掉。
黑板角上只有这些,别处一个字没有。
三个圈底下,三个人,卡在同一处。
第五步那边两个,第二步那边一个。
一节课只够讲一处。
他挑了人最多的那一处。
粉笔落在第三个圈底下。
他先写了一行。
那一行照常规写法写。
写完停住,手停在半空。
底下那三个人在等。
他把那一行擦掉。
擦得不干净。
黑板上留着一道白印。
白印比那一行还长。
“为什么先算括号?”
没有人接。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边上。
“括号里头是两样东西搁在一处。加完了,是一个数。一个数才好跟外头那个相乘。”
手一直指着那三个圈。
后排有一个人皱着眉。
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他在白印底下重写了一行。
这一回写得慢。
一笔一停顿。
“不先算括号,外头那个数乘的是两个数。两个数乘出来,跟底下一行对不上。”
底下有人把身子挪了挪。
是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你们没算错。括号里那一块没算完,你们就当两个数使了。”
他把手按在那一行上。
“括号搁在那儿,就是先说一句,这一块先收成整的。收不成整的,后头都白算。”
那三个人跟着他的手指走。
有一个把这一句抄在卷子边上。
第五步那两个人在看自己的卷子。
单着的那个圈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
他往下讲了一小段。
讲的是括号里那一步为什么省不得。
后排那个人把笔放下了。
粉笔换了第二根。
袖口蹭了一道白。
粉笔灰落在他鞋面上。
嗓子发干。
他咽了两回。
“第三步先算括号。收完了再往外乘,一行一行对下来,对不上就退回来。”
铃响的时候,他正说到一半。
铃从走廊那头过来。
后半句还在嘴里,没有出来。
黑板角上另外两个数还空着。
他没有擦。
窗边有人开口。
“下一节接着讲。”
是周敬之。
他还站在窗边,没有往讲台这边走。
底下有人半站起来。
又坐回去。
他把粉笔放下,放在讲台边上,没有放回盒里。
手掌上沾了一层白。
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有蹭干净。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
“下课了!”
“走了走了!”
“等我一下,我把本子塞书包里!”
“快点!”
“上一节那张卷子你带了没有?我这儿还有题没做。”
“带了。”
“别挤!”
52 个人,谁也没站起来。
有人的卷子还摊着。
有人的笔还捏在手里。
没有人收东西。
他把讲台边上那张卷子折起来。
折到一半停住。
又摊开,摊平,压在原处。
他站在讲台侧边那块地方。
那块地方还是一个人的宽。
他没有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