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书脊裂过一道，用透明胶粘了两回。
他把书摊在桌上，先抹平卷起来的角。
封面角早卷了，按下去又翘起来。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都是背书的声音。
后排那一排在背古文，一句压着一句。
他翻到前头的目录页。
纸上排着 12 行章名。
行末那一列页码对得很齐。
右手食指落在第一行上。
第一行。第二行。一行一行往下走。
没有出声，眼睛跟着指头走。
点到第七行，指头快了些。
点到第十行，慢下来。
第十一行点过去。
第十二行，指头压在那儿没抬。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书页自己往回翻了一页。
他按住。
“这一页，问的是什么？”
这句他念了出来，声音压得低。
念完自己答。
答得上来，翻过去。
第二页是式子，一行推一行。
他看了一眼，说出一句。
翻过去。
前十来页翻得不慢。
每一页都能说出一句。
一眼就能说出的多。
要停下来想一想的，也有几页。
翻过三分之一，手慢下来。
有一页他停住。
指头压住页角。
压过的地方起了一点印。
想了想，说出来一句。
翻过去。
再往后，停得久了。
一页。答不上。翻过去。
下一页。也是。
再下一页，他只说出半句。
后半句卡在嘴里，没出来。
有一页，他记得上课举过一个例子。
例子底下那一步说不上来。
他把指头点在页边。
页边有个小点，是他自己以前点的。
点过的页他都翻过两遍。
翻过两遍，还是接不上。
翻到后半本。
能停住答上来的页少了。
有一页他看了很久。
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把这页往回翻。
翻回去两页，再翻回来。
还是说不出。
是翻快了？
他把书往回倒。
倒了十来页，再一页一页走回来。
走到那一页，还是停在那儿。
他把手从书页上拿开。
手指上有一条细口，刚才划的。
后排的背书声停了。
有人在翻书包，拉链响了两下。
窗子开着一条缝。
风进来，书页抬起一角。
他用手掌压住。
门被推开。
抱卷子的那个进来。
半沓卷子抱在胸前。
角顶着下巴。
走到他桌边就停了。
“你怎么翻起课本了？”
席远舟没抬头。
“你上回从头翻是什么时候？”
那人没接。
抱着卷子往讲台去了。
粉笔灰从他鞋边散开一点。
门又响了一声。
周敬之进来。
粉笔捏在指缝里。
他走到讲台边，站住。
往这一桌看了一眼。
看了有翻两页的工夫。
没说一个字。
凳子上搁着一摞作业本。
他先把本子抱起来。
放到讲台角上。
放得很轻。
然后弯下腰。
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挪开半尺。
他直起腰，走到窗边。
站在那儿看外面。
凳子刮地那一声，席远舟听见了。
他抬起头。
讲台侧边空出一块。
他低下头，接着翻。
书翻过大半。
纸页薄了，翻起来声音也变了。
最后几页他翻得快。
有一页只扫过一眼就过去。
最后一页。
页脚一个页码，上头是白的。
他合上书。
手掌按住封面。
桌肚里摸出一张纸。
作业本撕下来的一角，边上带毛茬。
笔帽摘下来，搁在纸边。
第一行，左边写“整本”，右边写 12。
第二行，左边写“讲得下”，右边写 9。
第三行写得慢。
笔尖在纸上顿住。
左边写“讲不下”，右边写 3。
笔尖提起来，又点了一下，没有落字。
三行一行比一行小。
第三行后面没有句号。
他盯着那三行，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笔尖上积了一点墨，他在纸边蹭掉。
账本上只记付了的。
这张纸记的是没付的那部分。
笔搁在纸上。
书翻回目录页。
那三章都在后半本。
最末一章的页码在目录页最下头。
目录上那三行的行尾，他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到第三行，指头没往下走。
他从第一处起。
一页一页往后找。
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两张纸。
他按住中间，一张一张往回退。
退到那一章，头一行是个标题。
手停在那一页的页边上。
右上角往下折。
折得不齐，尖歪在外头。
指头顺着折痕抹过去。
书页有点厚，折出来的只有半道。
他又抹了一遍。
第二处那章靠得更后。
这一回他翻得慢。
折到一半，抹平了一次。
看着那道浅印，又折回去。
第三处比前两个小。
翻回去的时候费了点劲。
指头在第三个尖上又多压了一道。
三个折完，书角上多了三个尖。
中间那个折得最宽。
他用手掌把那三个尖按了按。
他把书合上。
又打开看了一眼。
三个尖朝一个方向。
他把书立起来抖了抖。
三个尖没有弹回去。
再把书合上，三个尖顶着封面。
下午第一节。
预备铃从走廊那头响过来。
铃停，教室里静下来。
卷子从前往后传。
一沓一沓分下来，纸边擦着桌角。
前排的人接过去，往后递。
传到他这一排，慢了。
有人先翻自己那张，翻完扣过去。
前头两个人在说话，说的是别的事。
靠窗那一排有人在收上一节的作业本。
前排有人把卷子举起来看背面。
一张落在他桌上。
卷子落下来，压住那张纸的一半。
他把那张纸往边上挪了挪。
纸上印着 128。
名字那一行他没有看。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卷子角被掀起一边。
他用手指按住那个数。
看了一眼，念得很轻。
“一百二十八。”
比上一张多 8 分。
念完手就往下翻。
没有再多看一眼。
翻到打叉的地方。
第一处，红叉画在最后一步。
那一步后头空着，没往下写。
第二处，叉在条件那一行旁边。
条件少写了一条。
两处都扣了分。
红叉的笔画有点飘，红水不太匀。
席远舟把桌肚里的课本抽回来。
摊在卷子左边，两页并着。
他把卷子转了一点方向，对着窗光。
先对第一处。
翻到那一章，页角折着。
页码在页脚，是 96。
他记下了。
卷子上那一步他又看了一遍。
看的是那一步该怎么写。
两页上的式子是一个，写法不一样。
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那一页上午他翻到过。
上午他说得出这一页问的是什么，翻过去了。
此刻那道题摆着，那一步没写下去。
他伸手把那个折角按平。
看完了手一松，折角又翘起来。
再对第二处。
翻到那一页，页角也折着。
页码是 113。
两处都落在那三章里。
他对着那一页坐着，没翻。
笔搁在纸上，没有动。
桌面上的卷子被风推了半寸。
他用手肘压住。
他把卷子往回折，折回那两道旧印。
把那张纸翻过来。
笔尖落在背面。
第一个页码写得歪。
第二个更歪。
两个页码写在一行里，中间隔了一点。
写完，翻回目录。
把两个章名对了一遍。
对完，纸对折一次。
展开，纸上多了一道折。
放学铃前。
后头有人收东西。
有人把凳子搬上桌。
有人把卷子折两折，塞进桌肚。
他把纸夹进最后一页。
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
合上书。
封面右下角三个折痕鼓着。
他用手掌压。
压了两回，压不平。
他捏住书角。
“欠着。”
书包提到腿上。
书塞进书包，压在别的书上。
书包里有只铁饭盒，磕了一下。
书包带子有一头脱了线。
走廊上有人喊了个名字，喊了两声。
桌肚里还有一张卷子，他抽出来塞进书包。
他把那张卷子按了按平。
拉链拉到一半。
停住。
才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