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刚贴上去的。
四角的糨糊还亮。
风从窗口下来,纸的下角翻起来。
一只手伸上去,把它按平。
三列。名次,名字,分数。
一共五十二行。
分数那一列最长,有的两位数,有的三位数。
其中一格印着 120。
那一格的名字被人的袖口挡着。
糨糊是新的,边上抹出来一道,没人擦。
那一道慢慢起了皮。
纸是两截接起来的,接缝压在中间那道横线上。
接缝上有一行字跨过去,一半在上,一半在下。
后墙这一块原来贴小测纸,墙皮发灰。
四个角上还留着旧胶印。
“教务处印的,数学单科。”
念这句话的人念完,自己也不看了。
以前贴的条子,早撕干净了。
人是往这边挤的。
第一排的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后门口还有人往里走,走到一半停住,踮起脚。
“让一下!”
“别往纸上靠,纸要揭了!”
“别挡!”
“让开一点!我只看一行!”
最前头那个贴得最近,鼻尖离纸一拳。
他从第一行开始念。
“第一!”
“第二!”
念到第十还齐。
念到十一,有人跟着念,念岔了一个。
“我三十七!我这一格在哪?”
“你往下两行!念到第几了?”
“十四是哪个?”
“糊的角别按!按下去字就花了!”
有人把手从纸角上拿开。
纸角弹回去,拍在墙皮上。
“这边看不见!谁看得见最底下那两行?”
“纸是教务处打的?”
“这一行印歪了,别念了!”
“你的名字在第几格?”
“后头还有没有?还有半张没贴?”
没有人答。
最前头那个念到第二十几行,念不动了。
手从纸上拿下来,手心一层灰。
席远舟站在人后头。
他没有往前挤。
他站在最后一排桌子边上。
前面有人挡着,他往右挪了一步。
右边那一路空,因为那一列是分数。
他就站在分数这一列前头。
他先看分数。
从上头往下看。
一格一格往下。
到自己那一行,停住。
名字露出来了,袖口挪开了。
那一格印着 120。
别人那几格他没有看。
眼睛挪到最左边那一列。
最下面那一行,名字他不认得。
他从那一行开始数。
一格。
两格。
三格。
四格。
五格。
每数一格,他的头往上抬一点。
他的鞋尖顶着墙根。
数到十五格,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数到二十,他认出两个名字。
数到三十,上头两行要仰起头才看得见。
数到四十,他不再看名字,只看格子左边那一列。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五十。
第五十格上是他的名字。
名字印在中间那一列。
名字左边那一格印着 3。
他停在这儿。
手没往纸上落,垂在身侧,指尖离纸半尺。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退后半步。
再往上两格。
第五十一格上,名字三个字。
这一格从期初到现在没挪过位置。
他把这一格看了一遍。
再往上一格。
最上头那一格印着 1,是贺明理。
这两格他看了两遍。
格与格之间一样宽,中间没有别的格子。
纸的上半截被窗光照着,那两格发白。
他在第三格,下半截纸上那些名字,全在他下面。
没有念出声。
风从窗那边过来,纸响了一声。
手从纸上收回来。
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
抱了半沓卷子,卷子角顶着前头那个人的背。
那人走过去,走到一半回头。
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转回去。
往前走了。
围在前头的人开始散。
有人对着自己那一格小声念。
念的是他自己那一行。
念完往后退半步。
前头只剩三个人。
有人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走了。
地上的粉笔灰被踩出一片脚印。
空当从纸前头拉出来。
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有人从他身边过,肩膀擦到他的胳膊。
过去的人没有停。
散开的人各走各的。
他站着没动。
他转身。
后墙贴在他背后。
他往座位走。
走道上有人的凳子伸出来,他绕过去。
桌肚里塞着卷子,露出一只角。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凳子有一条腿短,坐下去晃了一下。
他用膝盖顶住桌腿。
苏晚站在她座位边上。
她没有挤过去。
他把最上面那张卷子抽出来。
抽的时候带出半张草稿纸,落在他腿上。
卷子摊在桌面上。
四个角用手掌抹平。
最后一个角是卷的,抹了两下才服帖。
桌面上有一道旧刻痕,卷子压过去,露出来半截。
卷子折出来的印还在,边角已经软了。
卷子上头有他的名字,印的,两个字。
他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题的题号是 22。
题号右边一个红笔的减号,后头跟着 8。
扣 8 分。
他没有在那个数上停。
笔帽摘下来,放在卷子边上。
题干在题号后头,四行。
他从第一行看起。
第一行一个式子,两个已知的量。
第二行只有半行字,字比第一行小。
末尾一个括号,括号右半边压在折痕上。
第三行是要求的东西。
第四行又是一个括号。
他把笔尖点在第一行上。
笔尖停住,再往下挪。
“少了哪一条?”
他问自己,没有出声。
条件要一条一条摆开。
第一条在第一行,他摆下去了。
摆第二条,笔尖停在第二行上头。
这一行他没有读过。
题干底下有他划的横线,三道。
第一、三、四行底下各一道。
第二行底下空着。
第三行底下那道划得最深。
字是印上去的,油墨有点糊。
括号只有半个,另半个压在折痕底下。
他把卷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光。
那一行还在那儿,四个字。
他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考场上他的眼睛从第一行落到第三行。
中间那半行没有落下来。
笔尖落到那一行下面。
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铅笔画在印的字上。
没有盖住那些字。
他把卷子立起来,离眼一尺。
苏晚看着那张卷面,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把账本摸出来。
翻开正面。
正面还空着半页,纸边有一道旧折。
他没有往背面翻。
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一会儿。
手背上有一点铅笔灰。
他把笔换了个角度。
手比平时快。
写:漏看。
两个字。
第二个字写得比第一个重。
后头添一处指认:压轴,第二行。
没有写名次。
也没有写分数。
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
合上本子。
手掌在本子上压了一下。
账本塞回兜里。
他站起来。
从后门出去。
走廊上靠墙站着几个背书的。
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窗子开着,风把走廊里的粉笔味吹开一点。
背书的那几个把书合上,往教室那头走。
公告栏在走廊那头,上头那张传单还贴着,边角翘起来。
身后有脚步。
不快。
周敬之从他背后过去。
走到他肩膀那一侧,停住。
“期末还这样,就”
后半句停在这个字上。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
上课铃响了。
铃从走廊那头的喇叭里出来。
把那半句盖掉了。
周敬之往前走了。
没有回头。
铃还在响。
他站着,等那截铃响完。
铃停。
他往回走。
后墙前头还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贺明理站在第一格底下。
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
转身回座位,把书翻开一页。
席远舟坐下。
后墙上那张纸还贴在那儿。
纸的下角翻起来,落回去。
他自己那一行上头只剩两格。
两个名字压在最上头那两格。
他把卷子重新摊开。
翻到压轴那道。
第二行那一句还在。
他从那一句往下,又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