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底朝天倒在桌上。
卷子压着草稿纸,笔袋滚到桌沿。
他伸手把笔袋勾住,从纸底下摸出一本账本。
账本摊平,左手压住上面那只角。
背面那一栏,已经五行。
他看了一眼。
看完就翻过去,没有在那一栏上停。
翻到正面这一页。
正面还空着半页。
纸是黄的,字是蓝的,墨色有点淡。
手背上有一道粉笔印,白的,还没洗掉。
笔袋里有三支笔,一支没有帽。
卷子角上有一道折印,是考场上折出来的。
灯压得低,光只照到账本和桌沿这一块。
桌角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把账本往灯下挪了半寸。
又抽了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是从考场带回来的。
一面写满式子,另一面空着。
他把空的那面朝上,压平。
纸边有一处撕口,撕得不齐。
背面那五行的字都往一个方向斜,是他自己的笔迹。
钢笔水有两种,深的是早先写的。
笔袋拉链开了一半,他摸出一支笔。
笔帽扣在笔尾上。
笔尖在纸角试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线。
第一条写的是同桌指过的那一步。
那天她把笔尖点在他的卷子上。
点在一个等号后头。
他写:到这一步就换不过去。
写完,笔尖往下一行移。
第二条是那个公式的来路。
最上一行,公式前头空着一截。
空的那一截,两指宽。
那一截本该有字。
他写:从哪一步推出来的。
写到一半笔不出水,他甩了一下。
第三条是他自己停住的那一步。
粉笔停在半个括号上。
板上那一行后面空着,他没有往下接。
这一条他写得比前两条慢。
字写完,笔尖还按在纸上。
纸上三条,各占一行。
行挨着行,字挤在一处。
写到第三条,行距已经没有了。
他把笔放下,看这张纸。
他不按对错分。
对错他分得出来,用不着写在纸上。
他按卡在哪一步分。
第一条卡在换不过去那一步。
第三条卡在括号没写完那一步。
第二条归不进去。
一个公式的来路,不在哪一步上,它在上头。
他拿笔杆把第二条圈了一下。
圈画得不圆,两头没有接上。
圈外还挤出两个字,压着纸边。
他用笔杆点着纸,从头数过去。
点一下,移一下。
数完,笔杆搁在纸上。
三条都在,一条圈在外头。
席远舟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
翻到正面。
底下那半页还空着。
笔尖落下去,落在空行的头一个字上。
停住。
笔尖没有再动。
纸上洇出一个小点,蓝的,往四面涨。
他把笔提起来,小点留在纸上。
笔尖在纸边上蹭了两下,蹭掉那点墨。
他往回翻了一页。
那一行在翻过去的那一页上。
判之前,先问一句。
他读完,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那天他也是先问的。
问是问出去了,回答没有来。
他把本子翻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笔尖对着那个小点落下去。
又停在原处。
这一晚没有一件事能添上去。
卡点归完了,懂的一件也没有多。
他把笔提起来,笔尖朝上。
账本往桌里推了半寸。
灯下那半页还是空的。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手掌在桌面上放平。
本子又拉回来,翻到背面。
翻到贴封底那一页。
那一栏五行,一行一行排下去。
他从最上面一行读。
第一行的格子里写着 +4 小时。
第二行,夜班。
两个字,写得比上下都用力。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
一盒药。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停在那一行旁边,指尖压着纸边。
那一行他读了两遍。
读完,眼睛从纸上移开。
移到灯座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第四行,两次夜班。
第五行,三次上限。
读到第五行,手从纸上收了回去。
五行读完,他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没有读字,只看行距。
最上面那一行的墨已经发灰。
最下面那一行还亮。
他没有把这几行加在一起。
加也没有用。
他把账本合上一半。
合到一半,又打开。
纸边翘了一下,他用手按平。
笔尖在纸角上压出一个印。
没有写字。
账本摊开,压在灯下。
他把笔帽在笔尾上转正。
笔尖落到最下面一行的下头。
下头空着一行。
行首那一格,写日期。
他先写月份。
十二月。
再写日。
二十六。
字写得小,横是平的。
写完,笔往右移,移到下一格。
这一格记数。
笔尖落下去,在格子里停住。
记成几个小时不对。
记成一回也不对。
笔尖抬起来。
那一格空着。
他没有往里填。
笔再往右移,移到写事的那一格。
一道题没讲下去。
七个字,写到格子的边上。
写完,笔搁在纸上。
笔帽没有扣,笔杆斜着压住刚写的那一行。
他看这一行。
日期在最左边,数那一格空着。
后面半句收在纸边。
他伸手想把那一格补上。
手停在半路。
又收回去。
本子上还是那一行。
一行三格,中间那格是空的。
他坐着,没有动。
手放在桌沿,账本摊在手边。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墙上的钟走得很响,秒针一格一格过去。
他数了几格,没有数下去。
楼下有人关门,关得很实。
水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响过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半寸。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
他又坐下。
桌子正对着门。
门留着一条缝。
缝里进来一道光。
走廊的灯亮着。
光落在门框上,进来半尺。
他看那道光。
光的边上有毛,是门缝压出来的。
灶在门外那间屋。
锅盖上有水汽。
水汽结成一层,边上凝着水珠。
碗在锅台上,碗上扣着一个盘。
饭在锅里,温的。
走廊上没有人走。
门那头没有脚步声。
母亲那一屋的门一直没有开。
她没有进来过。
他起身,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上。
把门推开一点。
走廊的灯照到他的裤脚上。
他站了一会儿。
把门掩回去。
掩回原来那条缝。
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账本还摊着。
席远舟把账本翻到背面。
翻到最上面一行。
最上面一行上头还有一截空白。
页边空出来的,不到一指宽。
笔拿起来,笔帽还开着。
他在这截空白上落笔。
只记付了的。
一个逗号。
不记还剩多少。
一个句号。
字比底下那五行都小。
写完,他把笔放下。
指腹在那一行上压了一下。
压过去,又压回来。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一行一行对过去,看有没有漏。
五行,加上新添的这一行,六行。
他把账本往灯下推了推。
又看了一遍最上面那一行。
白天收完卷,周敬之在讲台边说过一句。
下一次是期末。
这句话他在纸上对了一遍。
纸上是三条卡点,一条圈在外头。
背面六行,第六行的数那一格空着。
规矩写在页边那一截空白里,一行写满。
他合上账本。
合上之前,他又看了背面一眼。
最下面那一栏只有一个日期。
日期后头那一格,没有数字。
本子合上,捏着书脊。
他站起来。
柜子立在屋角,是母亲搬过来的旧柜子。
柜子比他高一头。
最上头那一格。
那一格上有一个旧印子,方的。
本子放进去,方角压在印子上。
手从本子上拿开。
柜门推回去,留了一条缝。
柜门是两扇的,右边那扇关不严。
他把灯绳拉到底。
屋里黑了。
门缝外,走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