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正中那道题写完了。
周敬之把粉笔搁回槽里。
粉笔滚了半圈，停在槽子中间。
题是课本第 12 页的，题号 3，一行式子，三个条件。
这一行他写得很慢。
写到一半粉笔断过一次，他换了一根。
写完，他退开半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沾着粉笔灰。
手上的灰在裤缝上抹了两下。
“贺明理。”
前排站起来一个。
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袖口用袖箍勒住，勒出一圈褶。
他往讲台走的时候，后排还有人翻书。
一页，一页。
他抬头看板上那个题号。
3，写在式子左边。
他站到黑板右边，先找板擦。
手在讲台面上摸了一圈。
板擦在讲台角上，压着半张卷子。
他把卷子抽出来，放平，才拿板擦。
右半块黑板从上往下擦。
擦过的地方黑得发亮。
黑板角上有一块旧痕，擦不掉。
板擦上的灰，他在讲台边磕了两下。
灰落在鞋面上，他没有管。
左边那道题他没有碰。
粉笔从槽里挑了一根，捏细的那头。
笔尖对着最上一行。
他停住，才往下写。
那个公式抄在最上一行，从头一个字写到尾。
这一行他写得比周敬之快。
他的手腕露在袖口外，袖箍勒到小臂上。
袖箍是黑的，边磨白了。
他写一个字，手腕往下压一次。
写完，粉笔灰弹在槽边上。
第二步不用想。
条件代进去，一行拉下来。
等号对着等号。
第三步也快。
两行字顶头对齐，收笔落在同一条线上。
前排有人把笔放下。
笔杆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很短。
第三步写到一半。
粉笔停在板上。
停住的地方压出一个白点。
白点在第三个等号后头。
白点很小，粉笔还按在上头。
粉笔末落在槽沿上，落了一小片。
那半行停在一个字的起笔上。
他没有往下写。
也没有往回擦。
台下有人小声提了半句。
“第三步是不是得先”
半句断在一个字上。
提这半句的人自己也停了。
后排有人把书合上，声音很轻。
翻书声停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又挪回去。
走廊里有拖东西的声音，过去就没了。
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贺明理站着，粉笔举在板上。
他往回看了一眼前两行。
看完，又低头看那道题。
题在左边，三个条件排成一行。
他把粉笔换了个角度捏。
换完，又换回去。
粉笔没有落到板上。
周敬之把卷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站在讲台边等。
等到走廊里那个声音也没了。
“回去坐。”
贺明理把粉笔放回槽里。
放得很正，跟旁边几根并齐。
他从讲台边下来。
走过第一排。
苏晚把自己那张卷子往桌里收了收。
没有抬头。
他回到座位，坐下。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周敬之没有擦那半行。
粉笔痕停在第三步中间，白点还在。
他把卷子摊在讲台上，翻过一页。
然后拿起板擦，把左边那道题擦掉。
擦到那道题的最后一个字，他停了手。
右边那半行，他没有碰。
板擦推回讲台角上。
他在左半块黑板上写另一道，跟刚才那道没有关系。
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那道题他讲了两行，停下来看台下。
没有人举手。
他接着往下写。
粉笔声一下一下。
台下有人跟着抄。
抄到一半，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接着抄。
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卷子角掀了起来。
席远舟没有抄。
他把样卷翻正，卷头朝自己。
样卷右上角那个小三角还在。
他在看右边那半块黑板。
三行半字。
第三行断在中间。
断口那个白点比周围的字都亮。
他看了两遍。
没有看出那个点为什么落在那里。
这是算错，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讲台那边看。
周敬之讲到了第二行，粉笔在板上点了点。
点的位置在左半块，离那半行很远。
前排那个人的后背一直没有动，两只手还放在桌上。
前排桌角上摊着一张纸，四边压得平。
下课前三分钟。
再过两三天，就是期末模拟。
周敬之把粉笔搁下，卷子合上。
“下一节接着讲。”
台下有人开始收书。
有人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黑板右半块，那半行没有人动。
铃响了。
教室里站起来一半人。
椅子腿在地上刮成一片。
“让一下！”
“这本子交哪儿？”
“讲台！”
“还有人交吗？”
“本子摞这儿，别倒了！”
“抄不完就先交，回头再补！”
“换哪个教室？”
“东头那间！”
“窗关不关？风灌进来冷！”
“先别关窗，闷了一节课！”
“关一半，关一半！”
“我卷子压你本子底下了！”
“等我一下，我收个东西！”
“谁把我练习册挪了？”
“我的，我拿走！”
过道里两个人挤过去，撞了贺明理的桌角。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
贺明理没有动。
他把桌角那张纸拿过来。
纸折成四折。
折痕压得很深，纸面起了毛。
他把折一层一层打开。
打开，用手掌压平。
四道白印横在纸上。
笔袋拉链拉开，抽出一支笔。
笔帽扣在笔尾上。
第一步，重新算。
数字写得比在黑板上小。
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二步也顺。
到第三步，笔尖落在纸上。
停住，停的时间比在黑板上长。
笔尖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纸上留了一个点。
点比黑板上那个小一圈。
他把笔放下。
“我会做，只是算错了。”
声音不高。
前面那排有人听见了。
没有接话。
也没有人回头。
他把笔帽扣上。
扣了一回，没扣住。
又扣了一回。
扣住了。
席远舟站起来。
他把账本从卷子底下抽出来，塞进桌肚。
抱起本子，往讲台走。
过道窄，他侧过身。
讲台上摞着一摞作业本，边是齐的。
经过第一排，他的脚步慢下来。
那张纸压在桌沿上，露着大半张。
三步的位子都在。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三步只有一个点。
纸上一处改动都没有。那他停什么？
公式写得比下面三行小一号。
三行的字距一样。
纸边有毛，撕口在右边。
最上一行是那个公式。
最上一行为什么不从纸边写起？
公式前面空着一截，两指宽，那一截上什么也没有。
席远舟站着，没有伸手。
那一截他认得。
这个公式他背过，背下来那天，他也断在往下走的那一步。
后来他回课本上，把公式前面那一截补上了。
那一截他补了一晚上。
补完，才走得下去。
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那个公式，是从哪一步推出来的？”
问完他就站着等。
贺明理抬起头，看了他一下。
手按在纸上。
没有答。
走廊上还有人往外走。
脚步声从两个人的背后过去，一层一层远。
贺明理没有让。
手也没有从纸上拿开。
席远舟等着。
等到走廊上的人走空了一半。
回答没有来。
贺明理把纸往自己那边拉。
沿着折痕，一折一折折回去。
折成四折。
折完，夹进本子。
本子塞进书包。
他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
他从后门出去。
没有回头。
席远舟站在原处。
手里还抱着本子。
最上头那本的角翘着。
他用手掌按平。
抬起头，看黑板右半块。
那半行还在。
白点还在。
教室空了大半。
最后一排还有人在系鞋带。
系完也走了。
走廊上有人在跑。
“让开！”
“快点！下节换教室！”
“先走，我给你在后头占个位！”
“占什么位，随便坐！”
席远舟把讲台上那摞本子摞齐。
手上有粉笔灰，他在裤缝上抹了抹。
上课铃响了。
黑板右半块，那半行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