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卷子并排摊在桌上。
卷头都朝上。
席远舟把最左边那张往右推了半寸。
三张的边对齐了。
三张的卷头,同一个地方画着一个小三角。
铅笔画的,颜色很浅。
三角点在题号的右上角。
最右边那张的角卷起来。
他用指甲压了两下,角又翘回去。
午自习,前排有人翻书。
翻一页,停一停,再翻。
过道里有人侧着身子过去。
“让一下!”
他把三张换了个位置。
期初那张挪到中间。
月考那张压在最上头。
换完,三个小三角排成一条斜线。
他把手掌按在纸上。
三张纸一起往下陷了一点。
期初那张是从讲台边剩下的那摞里抽的。
纸上写着别人的名字,擦过,留着一层灰。
去年那张是复印店最后一张。
老板从柜子底下翻出来,说以后印不了了。
月考那张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那张的小三角画得最歪。
考完那天手还抖,抖着画的。
现在三张摆在一处,歪的那条边看得出来。
他把三张的卷头往上提了半指。
三个小三角露在同一行上。
一个靠左,一个在中间,一个偏右。
差得不多。
他先看最前面。
三张的最前面几道,都是送分的。
一步能出结果,条件给得齐。
过了这一段,题就要两步。
中段最后一道。
三张都在这一处开始挖坑。
月考那张,那一问要绕一个弯。
期初那张,多给了一个条件,用不上。
去年那张,图上标了两个角,只用一个。
同一处,三种挖法。
填空题最后一道。
条件藏在句子里。
藏在“都不少于”这半句上。
少读半句,后面全空。
三张里有两张是这样。
有一张提前了一道。
落在填空题倒数第二道上。
他把那一道圈了一下,又划掉。
划的时候铅笔压得重,纸上留了一道灰。
这一处不齐。
就这一处。
解答倒数第二道,第二问。
三张在这一问的第一个小步上都卡人。
那个小步不难,是想不到。
想到了,后面三步跟着走。
想不到,后面三步全废。
月考那张,他在这上头丢过分。
压轴第一问。
三张都写得像送分。
一句话,一个条件,问一个值。
越像送分,越在后面等着。
三张的问法不一样,位置一样。
手收回来。
有一处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的那处,他没有划,也没有写。
只把纸角折下去。
他把三张卷子往旁边挪。
桌角空出一块。
书包靠在桌腿上。
他弯腰,从最底下摸出账本。
账本是早上从柜子最上头那一格取下来的。
出门前取的,压在书包底下,压了一路。
封皮起了皱。
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正面还剩半页空。
铅笔从笔袋里抽出来。
第一行,他写:中段最后一道。
写完在后面留了一格。
格上头写了三个字:到没到。
第二行:填空最后一道。
第三行:解答倒数第二道,第二问。
第四行:压轴第一问。
四行写完,四个格空着。
笔尖在第三行上点了点。
苏晚的笔帽从嘴里拿下来。
她的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她朝账本看了一眼,又看他的脸。
“你这是押题?”
席远舟摇头。
“我猜的是位置,不是题。”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过完把笔搁在卷子上,笔尖朝外。
过道里又有人走过去,没有停。
席远舟把账本合上,压在卷子底下。
压住一半,四行还露在外头。
下午课前十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动起来。
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
门被推开。
周敬之进来,手里一摞卷子。
衬衫扎在裤腰里。
他把卷子放在讲台正中。
手掌把卷子按住。
教室里静了半截。
“明天当堂做,今天不许动笔。”
说完他转身出门。
门没有关严。
讲台上那摞卷子,边是齐的。
拿卷子的那个从后排上来。
抱起来,往下走。
“一人一张!”
“别挤!”
一张落在第一排,一张落在第二排。
“我这张印糊了!”
“糊的拿去后头换!”
落到席远舟桌上,纸还是热的。
封面印着“模拟”两个字。
有人翻到背面。
“背面那道是不是压轴?”
“别翻!老师说不许动笔!”
“看一眼也不行?”
“不行!”
那个人把卷子翻回正面。
纸边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后排有人说话。
“下周就模拟了,今天发这个?”
“发下来先看,明天做。”
样卷摆正,卷头朝自己。
他用笔尖找第一处。
中段,最后一道。
他在题号右上角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
第二处,填空题最后一道。
他找到“都不少于”。
三角画在“不”字上头。
第三处,解答倒数第二道,第二问。
三角画在“第二问”三个字右边。
第四处,压轴第一问。
笔尖落下去,停住。
停了一下才画。
苏晚的笔帽又到了嘴里。
她把笔帽拿出来。
“老师说不许动笔。”
席远舟没有抬头。
“我没做,我圈。”
前排有人小声问。
“他写什么呢?老师说不许写!”
“圈。”
“圈也算写?”
四处,四个小三角。
第一处,他从头读。
条件少一个。
题目问的是一个范围,条件管住一半。
另一半在前一道的结论里,他还没算。
走两步,走不动。
他在三角旁边写了一个停。
第二处,他读得慢。
“都不少于”,他在这半句上停住。
三个数,两个给了,第三个自己设。
第二步上,少想了一种情况。
三个数里可以有一个是零。
他划掉,重设一个。
第二个停。
第三处有图。
图他画了两遍,第一遍画歪了。
图上标的角,跟题里说的对不上。
第三个停。
第四处,压轴第一问。
他先写了一个式子。
代进去,出来一个数,带一位小数。
他往下看最后一行小字。
“结果取整数。”
他的笔停在那个数上。
他翻回问句。
问句里有一个字,他没读进去。
那个字是“整”。
他把那个字圈起来。
他把笔放下,手指按在纸上。
差一点。
差一点就按那个小数写下去了。
他把式子划掉,重写。
重写的那遍,对上了。
对上了,他也没有写进卷子。
他把账本从卷子底下抽出来。
四个格,从头填。
第一个,到。
第二个,到。
第三个,到。
第四个,笔停了一下。
也到。
笔移到卷子边上。
第四个坑在这儿。
写完,把笔帽扣上。
从前排过来的那个先到。
“你怎么知道是这几处?”
数排名的那个从人后头挤进来。
席远舟把三张旧卷子并排推过去。
他用笔尖顺着三张的同一处点过去。
“中段最后一道,填空最后一道,解答倒数第二道第二问,压轴第一问。”
拿卷子的那个把三张捧起来看。
有一张翻反了,他又正过来。
三个小三角在一条斜线上。
“那下一处呢?”
席远舟没有答那一句。
“这不叫猜题。照卷子自己的次序,再走一遍。”
“位置对了,题还得一道一道做。”
数排名的那个把手插进兜里。
过道上又过来两个人。
拿卷子的那个点了头。
另外两个没有点头。
数排名的那个放下卷子,走了。
过道上的人走了一半。
“快点!要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数学还上?”
“上!”
苏晚抽出自己那张样卷。
笔尖落到第一处,往下走了两步,停。
她在那一处画了小三角。
第二处,也是两步。
第三处,她画了一遍图,笔慢了。
第四处,她没有停。
笔一直走到最后。
她把自己那三处圈起来。
第四处空着。
她把笔搁在卷子上。
“我圈了三处。”
席远舟把自己的卷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她没有问第四处。
他也没有讲。
铃响了。
第四处旁边那行字朝上。
两张卷子摊在桌上,谁也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