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道，他一道一道抄的！”
声音从过道那头过来，人还在两张桌子开外。
喊话的人手里卷着一个本子，卷得紧。
本子在他腿上拍了两下。
靠门坐的两个人回过头。
“抄的？”
其中一个问了一句。
“抄的！”
喊话的人应得很快。
他把本子举高了一点。
“一道一道，全是手抄的！”
一个抱卷子的人从过道里挤过去。
“让一让！”
喊话的人侧了侧身，没有让开。
他穿的是别班的校服，袖口有一道墨。
他喊的时候没有往这边走。
站在过道中间，喊给两边听。
靠门那两个人里有一个笑了一声。
笑完他低头翻书，翻过去又翻回来。
席远舟的笔没有停。
那个本子的后头夹着半页卷子。
卷子边上，前天席远舟写过三行字。
那天那个人站在这张桌子边上，问的是卷子里的一道。
抄来的卷子上没有答案，他要的是那一步怎么想。
席远舟给他写了三行。
写到第三行，那个人点了头。
席远舟的抄本摊在桌角，抄的是题号。
一行三个，抄了两行。
页边两道短横线，铅笔画的，标着这一页都是那一类。
第二叠里有一道，题号他看了两遍才认。
认出来，笔才落。
过道上那个人没有走。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尖朝着这边。
“题都买不起了还讲？”
这句是从后头接的。
接话的人数过排名，手里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点。
他笑之前先看了别人一眼。
笑了一声，笑得不长。
坐在斜后方的人往这边看了看，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转回去。
席远舟的笔在纸上停住，笔尖压出一个点。
点洇开，比字大。
他把笔提起来，接着写。
那个点落在题号上头。
他没有描，也没有划。
抄完第三行，页边又添一道。
他翻过一页抄稿，对着本子找题号。
找到第三个，笔落下去。
抄稿的边在桌沿上磕齐，压回桌角，手跟着把翘起的角按住。
苏晚的笔帽从嘴里拿下来。
她的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她把笔搁在卷子上，笔尖朝外。
头抬起来。
“你听的那道，是他抄的。”
说完她低下头。
草稿纸在她那边摊着，纸角压着一把尺。
纸上是上回那张小测的最后一道。
写到“两边同时”四个字就断了，后面空着。
她把尺挪开。
把纸往中间推。
推得不快，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手就收了。
推过去的时候纸角翘起来，她用两根手指按平。
手指在最后那道题的位置点了两下。
手回到自己桌面上。
指尖碰到笔，笔没有拿起来。
教室里静下来。
前排有人把笔搁在桌上，搁出一声，不重。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有人翻书，翻过去，没有翻回来。
后排有人把窗户推上一寸。
第一排有人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
有人把橡皮按在纸上，按住不动。
门被风带上，响了一声。
最上头一张纸的角被掀起，又落下去。
那人站在过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的本子还夹在胳膊底下。
他的嘴张开。
“我又没”
后头没有话。
他往靠门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没有人接他的眼睛。
靠门有人把凳子往里挪，挪出一点声音。
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转身往自己座位走。
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半声。
路过这边的时候，他没有往这边看。
前排两个人低声说话。
“他还写呢？”
“别说了。”
后头有人把书包拉链拉上，拉得很慢。
过道里又有脚步过去，走得快。
苏晚把尺推回纸角，压住。
席远舟的笔还在写。
第四行的题号抄到第二个。
第三个在另一页上，他往前翻。
铅笔在页边停住，又往下走。
两张桌子中间，那张草稿纸摊着。
纸边离他那边还有两指。
第二节课的铃响过，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
“回位子！”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半页，别翻面！”
卷子从第一排往下传。
“答案我写在黑板角上，自己批！”
“最后一道别空着！”
一张落在席远舟桌上。
一张落在苏晚桌上。
席远舟先看整张卷子。
四道题，题号印着 1 到 4。
他从第一道写起，先看了两遍条件。
写到第三道，苏晚还在第二道上。
她的笔在纸上停停走走。
他写完第四道，把卷子压平。
演算纸上两行，划掉一行。
他没有检查。
他从桌洞里摸出抄本，翻到夹着横线的那一页。
苏晚在最后一道上停了。
笔尖悬着，离纸一指。
那一处写了两行，第三行起了一个头。
她把笔放下。
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挪回来。
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手撑在桌沿上，肩膀没有动。
过了一小会儿，她把纸推出去。
推出去半寸，停在两张桌子中间。
她又拿起笔。
他听见她低声念了半句。
“平方，减二。”
念完她落笔。
写得慢，一笔一笔。
写到那一行的末尾，笔停了一下。
停了半拍，又往下接了一小截。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课代表在黑板上写答案。
写在右下角，四行，字小。
“还有谁没拿到卷子？”
没有人应。
前排有人问了一句。
“第四道按步给分吗？”
“按步给分！少一步扣一半！”
“对完自己批，别改答案！”
前排开始对。
有人对一道，叹一声。
苏晚从笔袋里摸出红笔。
卷子摊平，一道一道对。
对到最后一道，红笔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她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勾画得长。
最后一道旁边印着一个 6。
她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卷子。
上回那张，纸边卷了，题号也一样。
那道题旁边也印着一个 6。
两张并起来，对齐。
她的手指在两处最后一道上来回。
上回那处空着，红笔斜着划了一道。
这回那处有字，旁边有一个勾。
她又把前头的题对了一遍。
前头的也对得上。
她把两张卷子叠齐，边对着边。
她把红笔搁下。
“多拿六分。”
席远舟的笔停了。
“哪一步？”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
推到两张桌子中间，再往前一点，推到他手边。
手指落在最后一行的开头。
“最后一步。我先讲了一遍，才写的。”
席远舟看了那两行。
字是她自己的写法，比上回整。
他把笔放下。
笔杆横在卷子上，笔尖朝着黑板。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他没有看她。
她把草稿纸收回去，对折，夹进练习册。
铃响了。
两张卷子也一起夹进去。
放学的过道全是人。
前头两个人的话，他听见半句。
“她替他说话了！”
“谁替谁？”
“她跟谁一桌？”
“就那个，抄题的。”
“说什么了？”
“不知道。反正她开口了。”
“开口管什么用？”
“管不管用另说，反正说了。”
第三个人回过头。
“真的假的？”
问的是他。
席远舟没有答。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抄本还捏在手里。
他把它塞进书包，塞得很用力。
带子被撑起来，书包侧过去。
书包里摸得到抄本，摸不到账本。
账本还搁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今天没有取。
过道那头有人喊，喊的是别的事。
“快点！车要开了！”
“让一下！”
人流往楼梯口走。
她一共说了九个字。
传到楼梯口，只剩下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