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横着塞进他手里。
纸边刮过掌心,刮出一道白印。
右下角印着一个 3。
塞纸的人已经走出去两步。
“看一下!”
声音从人流里过去,人没有回头。
纸是新的,油墨味压过了粉笔灰。
正面一行红字,印的是期末模拟密卷。
3 后头没有单位,也没有价。
上回这纸上印的还是免费试听。
这回换了个名字。
席远舟没有看正面第二遍。
他把纸翻过去。
背面一道题,占着下半张。
题干两行,条件三个。
两条直角边,印着 6 和 8。
问的是斜边上的高。
他先看条件。
条件他数了两遍,三个。
问的那句留到最后才看。
纸角叫风掀起来一次。
两根手指压住。
压到校门口那排自行车都过去了。
人流往街口拐,他也往街口拐。
纸没有进书包。
街口那家复印店门开着。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角卷了三层。
柜台后头一台过塑机,热的,滚轮转得很慢。
柜台上头挂着三个夹子。
三个夹子各夹一套卷子,夹口朝外。
卷子白纸黑字,左边一道装订线。
最右边那套比另外两套薄。
薄的那套,装订线歪了半寸。
柜台前还站着一个人,手里两张卷子。
“老板,这两张现在能过吗?”
老板朝那两张抬了抬下巴。
塑料膜进了机器口,出来的时候是硬的。
滚轮响了一声。
“多少钱?”
“两块!”
席远舟把传单放在柜台上。
“这三套,卖不卖?”
老板看了看传单,又看那三个夹子。
“不卖!这三套留着给人看的。”
他把过好的那张卷子抖开,抖平。
“这趟印的三套,昨天叫人一整批提走了!一中这边,一本都没落到手。”
过塑机又响,把后半句盖住一半。
“我这是自己拼的样,最后一页凑不齐,抽了,缺的就是最后那一页。”
席远舟伸手把中间那个夹子转正。
夹子转过来,里头那套的纸角翘起。
他按下去。
“少哪一页?”
“最后那页。”
“抽掉的那页,没留底?”
老板摇头,把过塑机上的纸挪开。
店里有两个人,穿着本校的校服。
一个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一个靠着柜台。
一人面前摊着一套,两个人的笔都在动。
矮凳上那个抄得快,一行挤一行。
靠柜台那个抄两行,抬一次头。
这两天他桌边没断过人,这两张脸他认得,名字叫不上。
席远舟站到靠柜台那个旁边。
“这一套,借我看一眼。”
“我自己还要用!”
那人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停。
“那我等你抄完。”
席远舟往门边挪了半步。
矮凳上那个把纸往自己那边拽了半寸。
“你等会儿!”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和滚轮。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柜台那头还有一个人。
扎着低马尾,低着头抄,校服袖子卷到手腕。
她把最右边那套从夹子上摘下来,摊在面前,夹子压着纸角。
书包放在柜台边上,靠着柜台腿。
传单折了两折,折成手掌那么宽,塞进兜里。
兜里有半截铅笔,笔尖是断的。
他站着。
外头的光从玻璃门上斜进来,斜到柜台的一半。
过塑机凉下来,老板又把它按了一次。
矮凳上那个抄完一页,翻过去。
靠柜台那个抄完一行,抬头往门外看。
门外有个人站着。
不进店,站在门框外头,半个身子在光里。
白衬衫,袖口勒着。
手腕上一串珠子,珠子不大,一颗挨一颗。
那人在门口站着,没有往里看。
然后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两下。
“小席!”
店里两个人抬了头。
“老板让我带句话,要卷子来我这儿拿,不要钱!”
手抬起来,珠子在指头间过了一颗。
说完他把手放下。
过塑机没有响。
店里没有人接话。
席远舟把兜里那张折好的纸按了按。
他没有答。
阿彪看了他一眼,一眼,然后转身。
门被带上,玻璃跟着响。
人影从玻璃上过去,往街那头走。
老板低头擦过塑机的口,擦得很仔细。
矮凳上那个接着抄,笔快了一点。
老板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天从玻璃门上暗下去。
街那头的路灯亮了一盏。
矮凳上那个把卷子合上,摆回柜台,走了。
靠柜台那个也合上,把夹子摆回原处,走了。
老板把两套摞起来,往席远舟这边推了推。
没有说话。
席远舟翻开第一套,从第一道抄。
抄题干,条件一行不落,问句只抄一行。
第一套抄完,抄第二套。
第二套抄到最后一道,苏晚从柜台那头站起来。
她面前那套摊着,抄了大半。
她把夹子连卷子一起推过来。
推过来半个桌面。
“你别照着抄!”
她用手指点在纸上。
“我这儿抄串了,第三行那个符号,我抄成等号了!”
手收回去,纸上留着一个浅印。
她没有再说别的,低头收自己的本子。
席远舟把她的本子往旁边挪开半尺。
卷子摊在半个桌面上,夹子朝外。
“从哪一行接?”
她指头又落下去,落在第四行开头。
没有说明白。
席远舟从那一行往下抄。
她抄串的那一处,他一眼看见在哪儿。
那一步的来路,他上礼拜补过。
那一行他照原卷抄对,一个字没省。
没有替她改。
“谢了。”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没有接这句。
他抄了半页。
后头还有一段。
老板把那个夹子从卷子上摘下来。
夹子留在柜台上,夹口空着一个。
卷子抖了一下,抖平。
“少一页你也抄?”
“抄!”
老板把卷子按在他手里,按得比递给别人重。
“明天开门前还回来!”
“明天开门前?”
席远舟把卷子夹进数学课本。
课本合上,卷子的边露在外头两指宽。
“明天开门前给你。”
老板把卷闸门抬了一点,又拉下去。
外头的路灯亮了两盏。
他弯下腰,从半扇门下头出去。
楼道里没有灯,他数着台阶上去。
钥匙在兜里,和那张传单叠在一起。
饭桌上有一圈旧茶印。
台灯在桌角,只照亮半张桌子。
灶台上有半碗饭,凉了,扣着一只碗。
母亲上夜班。
他把那半碗饭端到灯下,动了几筷子,又放下。
最薄那套摊在灯下。
白纸压在桌沿,怕风。
抄到第三道,笔芯断了一次。
断的那截掉在桌缝里,他没有找。
换了一头,接着抄。
抄到窗外没有车声。
楼下的铁门关上了,过一会儿又响。
抄到最后一道,笔停了。
那道题的条件只给到第二条。
他把这一套的数点了两遍。
第一套十六道,第二套十六道,最薄那套十五道。
四十七。
他在纸角写了一个数:47。
笔尖在 7 的尾巴上顿住。
他把三叠抄稿摆开,对齐最上头一张。
第一叠的最后一道,问的是证明两条线段相等。
第二叠的最后一道也是证明,证的是同样的两条。
第三叠的最后一道,写到求证两个字就断了。
底下没有条件,也没有问的那一句。
他把三叠的边对齐,对齐了三回。
少的那一页,正好是最后那一页。
那一道是压轴。
压轴那道问的是什么?
那一处,仍旧空着。
他又把三叠看了一遍。
卷子上没有答案。
四十七道抄稿摊在桌上,一叠乱的。
他按会卡在哪儿,一道一道分。
笔在纸上挪得慢。
这一步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不上来的,画一个圈。
来路他懂、往下那一手不会用的,画一个三角。
会做、算的时候容易错的,画一个方框。
最后一种,问法他没见过的,横着划一道。
圈那一叠涨得快。
横线那一叠最薄。
有两道,他画到一半停住。
这两道,圈也对,三角也对?
他用铅笔在那两道旁边各写了一个问号。
四叠叠在一起。
最厚的那一叠放在最上头。
他从柜子最上头那一格取下账本。
翻开,正面添一行。
只写一句:题可以按卡的地方分开。
第二行空着,笔没有再落。
合上账本,放回那一格。
四叠纸压在桌角。
缺的那一页,四叠里没有。
书包里那套样卷,那一页本来就不在。
窗外天在发白。
明天开门前,那套要还回去。
全班还是那三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