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册拍在桌角上,硬壳响了一声。
折角那一页摊开着,题号印着 24。
折角折了两回,折得很死。
拿卷子的那个把书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这道,你做做。”
说完他退回自己座位,没有再看一眼。
书是别班的,书脊上贴着半截胶布。
封面上粘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
纸比席远舟的草稿纸厚,翻起来有响声。
页边有半行字,蓝笔,写到一半断了。
断了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题在页面上半截,一道,底下空着一大片。
过道那边有两三个人转过头来。
有人把凳子往这边挪了挪。
挪到能看见这张桌子的角度。
席远舟把书转正,转了两回才放平。
他先看已知。
“已知,x 加 x 分之一,等于三。”
再看求的那一行。
“求 x 的平方,加 x 的平方分之一。”
两行字他看了两遍。
页边那半行蓝字,他又扫了一眼。
草稿本在桌洞里,他撕下半张。
纸是从本子中间撕的,边上带两个洞。
半张纸的边是毛的,按不平。
他把它对折了一下,又摊开。
“第一步,先把已知抄下来。”
他写得快,字挤在一行里。
苏晚的笔帽咬在嘴里。
她的笔尖朝着这边,一直没有动。
“第二步,两边平方。”
“右边是九。”
“九写在右边,写大一点。”
“这里,把括号拆开。”
“括号里四项,别漏。”
他写到括号的一半,笔停了。
左半边写完了,右半边空着。
“这里。”
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
笔尖悬在纸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把笔往纸上按了一下。
纸上只出一个点。
墨水从那个点洇开一小圈。
他把笔提起来,又放下去。
笔杆在指头上转回原位。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短。
那一声之后,后排没有第二声。
前面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看完又转回去。
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响了两下。
响过以后也停了。
没有人问笑什么。
拿卷子的那个没接话。
他把练习册往桌洞里推了推。
推的时候看了席远舟一眼。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还站在桌边。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
“第三步,你怎么停了?”
席远舟把笔放下,放得很正。
笔杆和纸边齐着。
他没有答这句,也没有抬头。
桌沿上那只手往回收了收。
他把练习册从桌洞里拿出来。
推回桌沿那头,推得很慢。
书角顶到了对方的袖子。
对方没有躲。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
椅子没有推进去。
黑板上有上节课留下的字,擦过一半。
右下角还有一道没擦净的痕。
黑板槽里有半截粉笔。
另一截断在槽底,没有人捡。
他先在左上角写了个 24。
然后抄题。
“题号二十四,从已知开始抄。”
“已知在前,求在后。”
“一条不落,问的那句也抄全。”
抄到一半,粉笔断了一次。
断下来的那截落进槽里。
他用剩下那半截接着抄。
抄完的题占了三行半。
粉笔灰落在鞋面上,他没有掸。
他回桌边,拿起那半张纸。
纸上是他刚写的三行。
头两行整的,第三行只有半个括号。
他把三行划掉。
一道,一道,一道。
划得很直,纸背透出印子。
第三行划完,纸上空出一块。
那个墨水点还在,在空出来的地方上头。
纸放回桌角,人回到黑板前。
槽里的粉笔他捡起来,换了一头。
从第一步开始。
“第一步,已知。”
前排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x 加 x 分之一,写在等号左边。”
粉笔走起来,声音比笔粗。
“第二步,两边平方。”
“三的平方,是九。”
“九写在右边,低一点。”
“左边先不动。”
粉笔挪到右边,落下去。
“第三步。”
他把括号写到一半。
粉笔停在板上。
板上那一行后面空着。
那一行没有擦,也没有往下接。
教室里没有人咳嗽。
有人的椅子腿在地上磨了半下。
他转过身。
一教室的人都抬着头。
“这一步我没懂。”
说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完先看黑板。
看板上那个没写完的括号。
然后他把粉笔搁进槽里。
他没有立刻动。
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沾着粉笔灰。
粉笔在槽里,白的那一头朝外。
后排有人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
一个笔帽扣了两回,扣得很轻。
窗外的过道上有脚步声过去,过去以后没有再回来。
没有人说话,苏晚的笔在纸上也没有动。
他一直站着,站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黑板上那个括号空着,槽里的粉笔也没人动。
有人在下面把这道题抄了一半,停下。
第一排竖起来的书又放下了。
有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他转身走回座位。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半声。
数学课本在桌洞里,压在卷子底下,抽出来时书角卷了。
书包敞着口,账本的硬皮露在书脊外头。
他把书包往里推了推,翻到第十二页。
那一页上有个框,框里是那个公式。
页边原有一道折角,折得很旧。
公式旁边有一个圈,是他自己画的,压住了两个字母。
他只看这一页。
眼睛从框上头那行小字往下走。
小字是乘法,一项一项排下来,四个项,中间两个一样。
他用指甲在页边掐了一下,掐出一道印。
合上书,他在座位上没有坐满一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书塞回了桌洞。
回到黑板前,他把粉笔从槽里捡起来。
“第三步,从括号拆起。”
“两个括号乘开,一共四项。”
“一项一项写下来,中间两项一样。”
“并成一项,剩三项。”
“括号就开完了。”
粉笔一笔一笔走,走得不快。
第三步写完,他没有停。
“第四步,九减二。”
减号画得比等号短。
“第五步,等于七,写在底下。”
等号写得比前四步重。
他在 7 上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开口朝右。
他把粉笔放下,退开半步,看了一遍整块黑板。
“把七代回去,代到原式。”
“七加二,等于九。”
说完他没有再解释,前排有人把 7 抄在本子上。
最后一节自习,下课还有一会儿。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后面的人跟着起来,过道里挤了三个人,又进来四个。
有人从后门那边绕过来,站在过道口。
有人从第一排开始点人头,数出声。
点到三十,停了一下,又点了一遍。
“还是三十。”
数的人把手指收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前面几个人只抄后三步。
有人抄到第四步,笔停了,抬头去看第三步。
黑板上五步,从头到尾。
“他刚才真卡住了。”
说这句的人在第三排后头。
没有人接这句。
窗外那条过道上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勒着。
他站得偏后,正对着黑板的右半边。
那半边上是第四步和第五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手里卷着一张卷子,换了个手拿。
席远舟往窗外看了一眼。
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过身。
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桌上那半张纸还在桌角。
第三排有人拿起来,一直递到第一排。
第一排的人接了,先看第三步那个空。
看完往后传。
递到第二排,纸的毛边朝上。
第二排的人接过去,也看那个空。
有人用手指在空处点了一下。
纸一排一排往后走,过道窄,贴着手传。
传到第三排,没有人念出声。
纸回到桌角,苏晚先伸的手。
她把纸抽过去。
纸上有三道划痕,第三步空着,墨水点淡了。
她翻到练习册最后一页,把纸夹进去。
合上练习册。
铃响了。
纸的一角还露在外头。
她把它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