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那张纸，中午刚贴上去。
墙根有人数行，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点到第九行，他抬头。
纸上有 52 行，一列考号一列名次。
第九行那个考号是他的，名次印着 9。
纸角压着半张旧条子，从别处挪来压角的，露出一角。
那一角上印着 112。
胶带只按了两头，中间那一段翘着。
油印的字有重影，看久了会发花。
字是蓝的，纸是灰的，边上一道折。
只有号，没有姓名。
贴的人已经走了，胶带也没撕干净。
剩下一小截粘在墙上，翘着头。
后墙的墙皮在钉子那儿鼓了一块。
教室里还有午饭的味道，橘子的，也有别的。
后排有人在剥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
橘子皮堆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靠窗那排有人趴着睡，胳膊压在卷子上。
窗户开着半扇，风扇没开，屋里有点闷。
有风进来，纸的下沿动了一下。
那一下过去，纸又贴回墙上去。
有人从墙根走过去，没有停。
有人停下来，从上往下看了两行。
看完两行就走开了，手插在袖子里。
抬头看的是座位那边。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那一个。
第九行那个号，就是那个座位上的号。
他把指甲在那一格上划了一下。
纸上留了一道浅印，不细看看不见。
他从头又点了一遍。
这一遍点得快，到第七行才慢下来。
有人在他背后跟着数。
数到第九行，两个人对了一眼。
那一格他按了两下。
后头有人挤过来，凑到纸跟前看。
“第九！这个号是谁的？”
这声不高，墙根那头都听见了。
停了两秒。
“是他。”
席远舟是先听见这两声，才抬头的。
抬头的时候，墙根那边有两个人正转过来。
转过来不到一秒，又转回去。
有人低头，在自己的卷子上点了点。
席远舟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抬到一半。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点。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从墙根走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成绩条，边走边看。
条子折过几回，折痕已经发白。
走到第三排，他站住。
“两个月前那张纸上印的是四十七。”
他把手里的条子举到胸口，举得很正。
“这张，印的是一百一十二。”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走开。
“中间六十五分。”
他用手指在自己那张条子上敲。
敲了三下，停下来。
“两个月。”
“一场考试都没有考。”
桌边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
“条子发下来才四天。”
这句是他自己添的。
“四天，六十五分，你让我怎么算？”
说完他也不看谁，眼睛还落在条子上。
他手里那张条子的边在抖。
这个数没有人再往下算一遍。
有人把笔在指头间转了半圈。
有人低头，把自己卷子上的分数盖住。
席远舟坐在原位，椅子腿没有动。
桌角那张卷子的边，被他的手压着。
那人退回墙根那头去了。
教室里空出一段，没有人往里头填。
四个人从墙根那边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拿卷子的那个。
他手里的卷子卷成了筒。
他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本练习册。
第一个到桌边，站住，手撑在桌沿上。
第二个站在他右边，肩膀挨着桌沿。
第三个把凳子往旁边挪，凳子腿响了一声。
第四个站在过道上，两只手插在兜里。
桌沿被挤得挪了一下。
桌上那支笔被桌子一挤，滚到地上，没有人去捡。
过道上有人往里让了半步。
四个人站齐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一秒。
两秒。
“你先把这笔账说清楚！”
说这句的是拿卷子的那个。
席远舟把面前那张草稿纸推开半尺。
“昨天那道题，我抄了半页，回家还是没看懂。”
这句是第二个说的，说完手缩回袖子里。
“我们不是来听你讲题的。”
“两个月，你自己信不信？”
“抄的吧。”
说这句的是话最少的那个。
说完就不看他了，眼睛落在桌角那张卷子上。
席远舟的手从桌沿收回来。
苏晚把自己那张卷子往他这边推。
推了半寸。
卷子的一角压住了他卷子的一角。
“角压住了。”
说完她低下头，笔在纸上没有动。
四个人还站着，没有一个人往回走。
桌上那张卷子还摊在桌角，他们要的是一句话。
席远舟把自己那张卷子从桌角抽出来，抽得很慢。
卷子折过四折，边上起了毛。
卷面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写得很小。
名字被折痕压住了一半。
他把卷子摊在桌面上，两个角对齐。
先压左上角。
再压右下角。
折痕太深，纸不肯平。
他用掌根从中间往两边抹。
抹了两回，纸才服帖一点。
卷子上的红笔不多，叉有四五处。
最靠前的一处在第 14 题。
他把手停住。
指尖落在题号上。
然后往下挪了两行。
停在第二个等号前头。
“我错在这一步，第二步。”
四个人的头都低下去。
有人凑近了一点，看的是那一行。
有人把自己手里那张纸收了收。
教室里有一段时间只剩纸的声音。
他的手还压在卷子上。
手没有抬起来。
他也没有再说一句。
四个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抬头的是拿卷子的那个。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抄的？”
这句问得不重，问完就站着等。
席远舟把手指往下挪了一格。
“抄的人不挑这儿。”
这一句比上一句短。
说完他把手放下来，放回桌面上。
没有人接这句。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把纸翻了个面。
“会做的人才错得这么整齐。”
他说完，低头看了那张卷子一眼。
有人跟着点了一下头，又看回那张卷子。
又有一个点了一下头。
席远舟的手停在卷子边上。
他没有再往下指。
也没有把卷子收起来。
那两句话他都听见了，一个字没漏。
四个人问的是同一句。
凭什么。
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他把手往回收了一寸，按在桌沿上。
桌上那张卷子还摊着。
折痕又回来了。
有人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
拖回去的那个角翘着。
没有人再去看那一处了。
他们看的是他。
他把桌上那张卷子合上。
对折。
折的时候两个角没对齐。
他抽出来重折了一次。
这回压着原来的折痕。
他把折好的卷子压在书下面。
压卷子的书是从桌洞里抽出来的。
桌洞里的书包敞着口。
账本的硬皮顶在书脊上。
他把书包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
四个人还站着。
过道上又有人往里让了半步。
谁也没走。
他背后有人在小声说话。
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
笔帽扣了两回才扣对。
中午的铃还没有响，没人往外走。
站在右边那个先动了。
他回座位，绕开了桌角。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
把凳子挪开那个跟着走，没有回头。
走之前，他把凳子推回了原位。
门开着一半，没有人出去。
话最少的那个最后走。
他走了两步，站住。
回来半步。
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停在眼睛上。
一句话也没有，转身走了。
他的椅子没推回去。
教室里的声音低下去。
有人从过道那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拿卷子的那个没有走。
他还站在桌边，没有动地方。
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
练习册的角还是硬的。
他把练习册往桌沿上一拍。
拍得不重。
桌上那支笔滚了半圈。
席远舟抬了一下眼。
苏晚的手还压在自己的卷子上。
“明天，抽一道没做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