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摊到他桌角上,压住了作业本的一角。
三个人站在桌边,谁也没坐。
“就这道,最后一道大题!”
拿卷子的那个把卷子又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席远舟把作业本从卷子底下抽出来,塞进桌洞。
他没有起身,椅子腿没动。
他把卷子转到自己这边。
第 18 题,求最小值。
题干印了三行,最后一行是两个条件。
卷面上有一道折痕,折过好几回。
拿卷子的那个用指头把折痕压平。
“从哪一步开始不确定?”
“这儿。”问为什么的那个把手指按在第二行,“这个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卡在这儿。”拿卷子的那个说。
第三个人没开口。
两只手插在校服袖子里,眼睛跟着那根手指。
第三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点地方。
苏晚的草稿纸摊在她自己那半边。
纸角压着一支笔,笔尖朝她那边。
过道那头有人把椅子转过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席远舟把卷子放平,两个角对齐。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三个人都没接这句。
他把笔尖点在第二行那个四上。
“x 平方减四 x 加四,这个你会。”
“这是完全平方,倒回去就是 x 减二的平方。”
“题目给的是加一。”
“加四能凑成平方,加一凑不成。”
“凑不成怎么办?”
问为什么的那个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借。”席远舟说,“加四,再减三。”
“一加一减,数没变。”
“为什么要借三?”
“四减一,差三。”
“你要凑四,得先补三。”
“补完还得还,所以减三。”
笔尖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那个括号上。
“两处卡的是同一个东西。”
“都是少补了那一个。”
第三个人抬头。
看了席远舟一眼,又低回去。
席远舟讲到这儿停了手。
笔尖压在纸上,没往下走。
他把笔放下,等。
三个人都没走。
拿卷子的那个把本子摊开,写了一行。
写到一半笔停了停,又往下写。
“那后面呢?”
“后面等会儿。”
隔壁一排有人探过头来。
那人手里也捏着卷子,卷边卷成了筒。
“讲到哪儿了?”
“第二步。”拿卷子的那个回头说。
过道上有人拎着卷子往这边走。
后门那头又绕过来两个。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
一声,两声,接着是一片。
席远舟伸手进笔袋,摸到一截粉笔,又放回去。
他抬眼数了一遍。
桌边站着的,十二个。
最外头那个踮起脚,又放下。
后排两个站起来看,看不见,又坐下。
苏晚把凳子往里让了一寸。
凳子腿擦着地,响了一下。
两张桌子中间那块地空出来。
有人站进去,肩膀靠着她桌沿。
她的纸还在那半边,没有挪。
有人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撞在桌角上。
桌角上的卷子滑了半寸,他伸手按住。
“等一下,我还没抄完!”
“让让!”
“那前面那步呢?”
声音从右边来,他没看见脸。
他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接着往下讲。
“借三那一步,为什么不能借四?”
“借四就得减四。”席远舟说。
“加四减四,净是零,还是原来那个加一。”
“加四减三,多出来的那一个,才是平方要的。”
问话的人没再问。
一张卷子从后头递过来,边角戳到他胳膊。
他接了,看的是第二问。
他把那张按在桌上,指了两个地方。
“这一问跟那一问不是一回事。”
“那我白抄了。”
“都是最后一道!”
“题号不一样,第二问也不一样。”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收了。
有人把手伸到桌面上,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拖。
前排有个人蹲下去。
本子垫在膝盖上,笔尖戳破了一点纸。
“后面还有!”
蹲着的那个抬头问了一句。
“你写的第几步?”
“第三步,还没到。”旁边有个人答他。
他停下来。
短得几乎不算停。
他把刚才那句重了一遍。
讲到一半,他又停。
这一次没说话。
他抬头往前看。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
他站起来,凳子往后推了一截。
书包敞着口,账本的硬皮露在外头。
他把书包往桌洞里送了送,从里头摸出那截粉笔。
黑板前那块地空着,讲台在左边。
他没有上讲台。
脚踩在讲台底下那一级上,没有往上。
他从右下角擦起。
擦过去,下半截露出一片干净的黑。
粉笔按上去,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接着写。
第一个式子,x 平方减四 x 加四,等于 x 减二的平方。
写完停了一下。
第二个,x 平方减四 x 加一,等于 x 减二的平方减三。
这一行他写了两回,头一回把减号写成了加号。
第三个,x 减二的平方减三,大于等于负三。
三个式子从上往下写,一行压着一行。
黑板不大,三个式子占了下半截。
写的时候他没说话。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回头。
第一排有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把桌子往后挪了半尺。
“看不见!”
“往左边挪一点!”
“我这儿挡着!”
他往左边走了两步。
“站成一排。”
没有人应。
有人先动了,后面的人跟着挪。
站不下的往两边去。
“这边也满了!”
有一个人挪了两次,第三次站在最靠墙那一边,一只手扶着墙。
他只指黑板,没有回头。
最后那两个人站在最右边。
他们只看得见三个式子里的两个。
第三个被前头那个人的后脑勺挡着。
“第三个挡着!”
他把第二个式子往左边挪了半尺。
写到一半粉笔又断了一次。
“写大点!”
“看得见了!”
前头的人往边上收了收肩。
他退回去,接着讲。
“加四减三,就这一个动作。”
“这一步你们都写过。”
“看这个平方。”
“平方最小是零。”
“它减三,最小就是负三。”
他讲到第三个式子的时候侧过身。
“再讲一遍!”
他从第二个式子重新指了一遍。
“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有人答。
“第三个呢?”
“挡着。”
他没有再挪。
底下的笔声起来了。
他把三个式子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从第一个到第二个,从第二个到第三个。
蹲着的那个先落笔。
他抄的正是第三个式子那半行。
第二个落笔的是站在最左边的。
三个式子他一行抄一个。
第三个只抄了半句。
纸上只有“大于等于负三”,前头那段空着。
第四个人抄到一半,问了旁边一句。
旁边那个摇头。
问的那句他没听见,只看清嘴动了两下。
第五个人抄得快,抄完把本子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有人抄完抬头,对着黑板又看了一眼。
八个人写下的,是同一行。
字有长有短,起笔的位置不一样。
有几行压着本子上原来的字,写到边上就挤了。
“等一下,我这儿只看见两个!”
席远舟看见了那半行。
他没有说。
放学的铃在这时候响。
有人还没抄完,笔没停。
铃响完,人还没散。
有人把桌上的卷子收起来,摞齐。
卷边朝一个方向,摞成薄薄一叠。
那人走到桌角,把那一摞放下。
“这题,该让席远舟上台讲。”
他说得不利索,说完就低头收书包。
没有人接这句。
席远舟也没答。
他转过身,拿起板擦。
从第一个式子擦起。
粉笔灰从板擦边上漏下来。
第二个式子擦掉了,露出黑板本来的黑。
板擦停在第三个式子上。
他没有再往下擦。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门没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