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草稿纸摊在两张桌子中间。
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上带毛。
一条长分数线横过去,三个项都落了笔。
分母只写了一个 x。
席远舟隔着桌沿看。
账本今天在书包里,夹着昨天的条子,印着 112。
另一行是 9,52 人里第 9。
他把眼睛挪回纸上。
看的是她停下的那一处。
x 后头还有半笔,笔尖提起来就断了。
铅笔写到那儿淡下去,纸面留下一个点。
撕口在左边,毛有一指长。
纸别的地方都写满了,字挤在格子里。
就这一处空着。
她没抬头,笔芯在纸上按了两下。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手背压着桌沿。
那张纸摆在他和她中间,离他这边近一指。
他往那边挪了半寸。
她伸手,两根手指压住纸角。
把纸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
他的手停在桌沿上。
挪完之后,那条分数线离他远了一指。
他还在看。
她把橡皮从桌洞里摸出来,擦掉了一小块字。
擦掉的不是那一处。
擦完她把纸又往自己那边推了一点。
他看了她推纸的那只手,再看回纸上。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喊了一声“借过!”
脚步从门口过去,纸角动了一下。
笔停在分数线上。
前面三行写顺了,写到这条线就慢下来。
线底下那半个分母,是最后一笔。
再往后是空的,连等号都没起头。
分母没通出来,上头的项写得再全也合不成一条。
他顺着这条式子往回倒。
倒到通分那一步,停住了。
两个分母,一个带加,一个带减。
要合到一条线上,得先把分母乘齐。
分母乘了什么,上头也跟着乘什么。
这一步在草稿上要写两行,她一行都没起。
她停在这儿,是不知道乘哪个。
他认得这个停法。
上回他在作业本上讲过一道,也是停在这一处。
那道题他讲了两遍。
第一遍从约分讲起,她没跟上。
第二遍他从分母讲起,她才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把眼睛从纸上抬起一点。
她还在按笔芯,笔芯缩进去又出来。
他没有开口问。
他等她自己抬头。
她低着头。
桌沿上那只手往里收了半寸。
他把这道题记成了自己讲熟的那一类。
过道那头有人过来。
两个人,一个手里卷着卷子,一个空着手。
拿卷子的那个先到,把卷子放在席远舟桌角上。
卷子卷过,压下去的时候往回弹了一下。
“昨天那道大题,你讲到哪一步了?”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跟在后头,站在桌腿边上。
“那一步为什么要那么换?”
席远舟把卷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话截在两个人的问句中间。
“等一下。”
他把手指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落在分数线底下那半个分母上。
“你是不是从这一步就不懂了?”
两个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拿卷子的那个把脖子伸长了一点。
苏晚把笔放下,搁在纸边上,搁得很正。
她停了两秒。
教室后头有人把作业本摔在桌上。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把嘴闭上了。
拿卷子的那个把卷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席远舟的手指没有挪。
这句话他没有说第二遍。
“不是。”
两个字说在纸上头。
“那是另一道题。”
她说完把纸往自己那边拉。
拉得比刚才快,纸角从他手指底下过去。
席远舟把手收回来。
拿卷子的那个低下头,看那张纸。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也低下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我看一下。”
他把手摊在桌沿上。
苏晚把纸推过来,推到他手边。
他拿起来,先看背面。
背面空的,一个铅笔印都没有。
翻回来,左边还有撕口,带着半个孔。
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
作业本 第 26 题。
26 是印上去的,跟纸上的铅笔字不一样。
他以为的那道在上一页。
上一页那道,他讲得最熟。
纸边上还留着她用指甲划的一道浅印。
条件摆在一起,对不上。
分母一个是一个,项也对不上。
差一页,就差了整整一道。
他把纸放回桌面,往她那边推。
推得很轻,纸边碰到她的笔杆。
“我看错了。”
说完他低下头。
作业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搁在自己桌角。
翻开,翻到做了半道的那一页。
拿卷子的那个站着没走。
卷子还摊在桌角上。
席远舟没有接。
他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拧开笔帽。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先走了。
拿卷子的那个跟着也走了。
苏晚把那张纸压在手肘底下。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黑板上换了两面。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有翻书的声音,一阵一阵。
过道里有人借橡皮。
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别抄了!”
席远舟把作业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推到一半停住。
又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她手边。
本子摊在第 26 题那一页。
“这道你上回写过没有?”
她点头。
周敬之那句“先问你一句”,他今天才用上。
“你从哪一步开始不确定?”
她低头看本子。
手指从题目第一行往下走。
走到第二个等号那儿停住。
“乘上去那一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两边同乘十二那一步。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压在本子边上。
笔递过去,她接了。
“分母是三和四。”
“先把两个分母弄成一样的。”
“三和四,最小的公分母是十二。”
“为什么要取十二?”
“十二能同时被三和四除尽,取别的还得约。”
“取大一点的公倍数也行,算起来麻烦。”
“两边一起乘十二。”
“左边乘,右边也要乘,少一边就不等。”
“十二除以三,得四。这个四是从分母上除出来的。”
“它得乘到分子上去。”
“分子是 x 加一,两项。四乘的是整条分子,两项都要乘。”
“所以要加括号。括号的意思是先把里头算完。”
“括号漏了,这一项就少乘一个四。”
“不加括号,四只乘得上头那个 x。”
“先写括号,再往里填数。”
“十二除以四,得三。右边那个分子是二 x 减一,也是两项。”
“三进去,照样加括号。”
“括号里减号后头那一项,别漏。”
“拆开括号,这条式子只剩四项。”
“你写的时候,括号先画好。”
“两边乘的是同一个十二。”
“乘完还是等号,不翻。”
“什么时候翻?两边乘负数的时候。这里乘的是正十二,等号不动。”
“分母这一层去掉,剩下的就是一元一次。”
“剩下的移项你会,上回写过。”
“就这四步。”
“你从第一步往下写,我在这儿看着。”
他讲完,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她没有马上写。
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点。
她先写了一个四。
写到括号那儿,笔停了一下。
她又写下去。
括号合上,往下接。
写完一行,她把笔放下。
四乘 x 加一,等于三乘二 x 减一。
她抬头看了他一下。
又低下去。
他把笔拿回来,扣笔帽,对了两回才扣上。
下课铃还没响。
他把账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翻到正面今天那一页。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行。
判之前,先问一句。
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前头有人站起来,影子从桌面上过。
苏晚把那张草稿纸从两张桌子中间收回去。
她捏着一角,纸从桌面上滑过去。
对折,压了一下折边。
又对折一次。
纸成了四分之一大,边对着边。
练习册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纸夹进去,练习册合上。
她没有再说话。
席远舟坐着,没有动。
桌面上只剩他那本作业本,摊在两个人中间。
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下课铃响了。
走廊上有人先跑出去,门被撞得晃了两下。
他听见有人在门口喊“等等我!”
他把作业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