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把一沓纸条放在讲台角上。
纸条裁得一样宽,五十二张。
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粉笔搁到纸角上,压住最上头那张。
第一排先伸手,一张往后递一张。
条子窄,两根手指捏着刚好,传得不快。
走到哪一排,哪一排就低下头。
最上头一行印着考号。
底下两行,一行分数,一行名次。
名次那一行印得更小,字挤在一起。
字是打上去的,墨色偏淡,边上留着裁刀的毛。
第二排有人捏着边角,先看了一眼考号。
看完压进书里,没给别人看。
第三排靠过道那只手把条子翻过来。
看了一眼,又扣回桌面。
扣下去的时候,整只手掌盖着。
席远舟的手在桌沿上等着。
条子从旁边那只手里过来。
边角有点软,是被人捏过的,边倒是齐的。
有的条子边上被指甲掐出一个小口。
他接住,没翻。
反面朝上,压在桌沿。
反面是白的,只有角上一个淡印。
桌沿有一道旧漆翘了皮。
他把条子挪半寸,让一角悬在外头,用拇指压住。
讲台角上那沓纸还剩一半。
前排有人开始往前探身子。
后排有人把凳子腿往地上磨了一下。
教室门开着,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上午那半天,是从这只手上过去的。
早读他把错题本翻开,翻到中间,又合上。
课间他在小测栏跟前站过一会儿。
贴着的仍是上周那张,四个角都翘着。
中午饭盒摆在桌上,盖没揭开。
他掀开一条缝,又按回去。
下午坐到这儿,他一件正事还没做。
条子在他拇指底下压着,捂得有点热。
他用指头在纸背上蹭了一下。
纸背上没有字。
角上那个淡印是个圆,压得很浅。
教室里有翻纸的声音,一阵一阵。
讲台上粉笔落进槽里,磕了一声。
有人隔着过道借橡皮。
橡皮从桌面上推过来,停在他桌角。
他听着,没有抬头。
那十几秒他坐着没有动。
后排有人翻书,纸页响了两下。
窗外的光从桌角挪到他手背上。
手一松,边角自己翘起来。
他又把它压回去。
手掌压在纸背上。
他没有翻。
前排靠窗那个先翻了自己那张。
两只手把条子撑平,撑得纸背响。
“英语六十八。”
念得低,前后两排都听见。
旁边没人抬头。
“还行。”
这三个字更轻。
前排那人把条子折起来,塞进笔袋。
没人接话。
也没人扭头去看别人手里那张。
苏晚的条子压在书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笔帽咬在嘴里,条子在她胳膊肘边上。
她也没有翻。
他翻开条子。
先看最上头那一行。
考号七位,末两位他认得,前头几位是班号。
往下是分数那一行。
头一格是语文,92。
手指往右挪一格,英语 74。
再往右,物理 41。
接着一格是化学,38。
两个数挨得近,他扫过去就记住了。
再往右是生物,33。
语文那一格他看了两遍,看清了才挪开眼。
他把条子对着窗,举到眼睛平齐。
窗光落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影。
倒数第二格是数学,那一格比别处宽。
112。
前头五格都是两位数。
112 后头括着一个数,9。
他先看的是那个 9。
括号很小,印得比分数浅。
然后他才看 112。
指甲在那一格上划了一下。
纸面上留了一道白印。
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抹不掉。
最后一格是总分。
390。
那一格没有括号。
名次那一行他没有一行一行对。
那一行的字比分数那一行淡。
他把六个数在心里排开。
从 92 起头。
加到 33,是 278。
再加 112。
390。
跟最后一格对上了。
他又从头加了一遍,还是 390。
他把条子翻回数学那一格。
这个 112 是从卷子上来的。
每道大题前头,他都写了半行。
这道题要我求什么。
写完那半行才动笔。
两天考下来,一天只拆三处。
多的那处他没有拆。
桌角有一张撕下来的纸角。
他在上头写 112。
底下写 47。
中间划一道横。
笔尖在横底下停住。
横线底下写出 65。
那道横他画得有点歪,65 也歪在一边。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 65,写得比旁边那几个数都小。
他停了一会儿。
草稿纸角还捏在手里。
纸角上三个数:112、47、65。
他把 65 跟条子上数学那一格并排看。
一个是印上去的,一个是他自己算的。
那句话在心里又走了一圈。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嘴张开一点,声音没出来。
上回他给苏晚讲那道题。
从头讲到尾,一句没卡。
讲完她说懂了。
她点头的时候笔还捏在手里。
那一遍他什么也没补上。
顺下去的地方,他一句也没多懂。
后来他改的是讲之前那一句。
先问这道题要我求什么。
写完这半行再动笔。
那半行他写得很直。
他把条子对折一次。
折痕正压在那两个数上。
又展开,用手掌抹平,抹不直。
65 那两个字在折痕边上,歪了一点。
苏晚先看数学那一格,把条子对折。
“我数学多了九分。”
条子往他这边推,半寸。
手指压在折痕上,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
“这道我原先空着,这回写到第三步。”
她指的是题号,18。
18 旁边画了个圈,蓝笔,画得重。
席远舟把她的条子推回去,也推半寸。
“这一句是你自己写下来的,还是照我讲的抄的?”
她想了想,手从折痕上挪开。
“自己写的,第二步还是照你讲的。”
他没再问。
她把卷子翻回去,压平,那个圈压在最上头。
条子折回去,夹进书里。
后排有人探起身子。
“贺明理多少?”
前头没人接。
有人往后看,又转回去。
第一排靠走道那张条子对折起来。
“还是那样。”
折完夹进书页,没有再摊开。
后排那人压着声音:“第一还是他。”
他没有回头,把自己那张收进课本。
夹在函数那一章。
白边露在书口,他按了进去,把书推进桌洞。
最后一张从讲台那头递出去。
周敬之站直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还没响。
“下一次是期末,条子自己收着。”
说完他把板擦拿起来。
下课铃响,人往外走。
楼梯口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
过道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数学第九是谁?”
问完自己数起来,从前十个名字数起。
数到第九个,停住。
前头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说话声也远了。
没有人答。
放学铃响,他走的是后门那条路。
路上他把条子从课本里抽出来。
抽的时候折了一个角,他在路边抹平。
到家先把灯拉开,灯管闪了两下。
灶上那口锅盖着。
他把书包放到桌边,肩带顺着手臂滑下来。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格底有一道旧压痕。
账本从那一格里取下来。
翻到今天那一页。
这一页空着。卷子上那半行,他没有抄进来。
笔在笔袋里,他没有拿出来。
条子折成四折。
折的时候,9 那一格朝里。
夹进今天那一页。
账本合上,压了压封面,贴回那道压痕。
柜门推严。
他回到灶边。
锅盖边上湿了一圈,水汽还没散。
揭开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半锅饭。
锅底是温的。
他把手贴在锅沿上,试了试温度。
他把锅盖盖回去。
过道里那句话,到这会儿也没人答。
数到第九个,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