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头两页。
最后两页是空的，纸比前头白。
他捏住最后一页的角，往下一带。
撕口齐着格线走了一段，带走半个字。
正面只记每天多懂的那一件，流水账不往正面写。
这张纸角上，他要排七处。
七处从早读排到晚自习。
他把纸角压在桌面，用手掌抹平。
早读铃还没响。
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音压在喉咙里，一句顶一句。
后门那边有人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抄。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喊了一声“让一下！”
席远舟把纸角挪到桌沿往里两指的地方。
笔帽拧开，搁在纸角上。
昨天记的卡点在账本正面，一行一条。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头一条是早读。
他在纸角最上头写“早读”。
第二条，上午第一节。
写到第三条，笔停了停。
一个字一个字写太慢。
后头他改成一道短横，前头那两条也重画成横。
一道短横算一处。
短横排到第七道，纸上只剩一指宽。
他在空出来的地方写了个“七”。
这个“七”比底下的字大一圈。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
七道横，长短不齐。
最后那道短一些，也斜一些。
早读铃响了，拖了一下才停。
他把纸角对折，压在桌角那摞书底下。
桌上摊着英语卷子，错的那道圈了两笔。
他先在心里讲一遍。
讲到第三个空，讲不下去了。
笔尖在卷面上点了一下。
他回到题干，从上一句读起。
读到那个逗号，他把括号里的主语找出来。
找出来就对上了。
再讲一遍，这一遍讲到底。
他在第一道横前头画了一个点。
第一节课，黑板上多了一道例题。
他跟着往下走，走到第二步卡住。
黑板上那一步跳了。
他没有抄，先看那一步是怎么来的。
等他想通，黑板上已经写到第四步。
他把第二步补在草稿纸上，补了两行。
再从头跟一遍，跟上了。
第二道横前头，点。
第二节，他先在草稿纸上写了半行。
半行写完，划掉，重写。
这一处破得快，写到一半就通了。
铃响之前他把笔帽扣上。
第三道横前头，点。
第二节下课，前排的人转过来。
“你上午一直在写这张纸？”
“记数，记一天能破几处。”
前排的人看了一眼纸角，转回去了。
中午，教室里剩下十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睡，胳膊底下压着卷子。
有人翻卷子。
苏晚把一页纸推过来，推到他胳膊肘边上。
她嘴里咬着一个笔帽，说话时拿下来。
纸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不齐。
上头抄着四行，蓝笔。
第二行开头那个“二”，她圈了一下。
“第二行为什么要先把二写成分数？”
席远舟把纸转正，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落在第二行起头，按了一下。
桌角那摞书底下压着纸角。
他看了一眼纸角，手收回来。
他在草稿纸上把那个“二”底下添了一道横。
横底下写了个“一”。
后头那个分母就能并到同一条线上。
并上去，第二行就通了。
第四道横前头，点。
讲一遍要一整节课，午休不够。
“这道明天讲。”
“那我抄下来。”
她把题抄到自己本子上，抄完压进书里。
那页纸还在他桌上。
他把它翻过去，压在自己的卷子底下。
苏晚没有再问。
下午第一节，窗外的光挪到了讲台那头。
第五处是老题型。
他讲得顺，一步没停。
第五道横前头，点得比前几个轻。
这一节课后他没有起身。
他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又走了一遍。
下午第二节，第六处。
这道他先写了半行，半行写完划掉。
划掉的那半行他没有擦。
他从题干最后一个条件往回推。
推回去，卡的那一步就露出来了。
补上，再讲一遍，通了。
第六道横前头，点。
窗外的光从桌面退到了墙根。
晚自习第一节，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
前头黑板上还留着下午的例题，右下角空着一块。
第七处那道题的图小，画在纸上两条线挤在一起。
他拿了半截粉笔上去，画在空着的那块。
粉笔短，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指头离黑板很近。
他先画那条辅助线。
线画到一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他换了个捏法，接着画。
图画完，他退后半步看。
然后从上往下写这一遍。
写一步，嘴里跟一步，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粉笔打滑。
粉笔从指缝里往上蹿了一下，笔尖在板上顿出一个白点。
他手往回带，那一横起了头。
起头高了，收尾塌下去。
一横歪在黑板上，尾巴拖出去一点。
他停在那一横前头。
手伸到黑板擦上，指头搭住，又拿下来。
他把最后一步写完，字比前头小。
粉笔按回槽里，断口朝外。
手上落了一层白，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前排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坐回座位，在第七道横前头点上一点。
这个点没点圆，边上拖出去一小段。
第八处在哪？
他把教室里还剩的几处过了一遍。
窗那边没有。
讲台那头也没有。
眼睛扫到桌角，停住。
桌上那摞书底下，露出纸角的一边。
他把纸角抽出来，摊在桌上。
七道横，七道横前头都点了点。
七个点里，第七个是歪的。
他把“七”从中间划了一道。
划完在底下写“三”。
笔尖在“三”上按了两下。
旁边写：七减三，剩四。
这行字他写得很小。
他从书包里抽出账本，翻到背面。
背面最上头几行，他用手掌盖住。
笔落到空着的那一栏。
写“三次”。
底下添一行：今日少破四次。
三处，一天够不够？
他把笔停住，没有往下写。
账本合上，压了压封面。
回家时，屋里亮着灯。
她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一条光。
桌上一杯水，杯壁还是温的。
他把书包放下，先去揭墙上那张纸。
纸是四个角粘的，两个角翘了。
揭下来，墙上留下四块胶印。
纸边起毛，中间一道折。
格子是铅笔画的，比纸小一圈。
头一格写着“六点”。
傍晚那格写着“放下书包就坐”。
格脚写着“十五分”。
最后一格是空的。
还有三个格，格里各写着一个“破”。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
头一个“破”，划了一道。
划在字上头，没有擦。
格里写上“简”。
第二个“破”划一道，格里写“复”。
第三个“破”，划掉。
笔尖在格里停了一下。
那个格他没有写。
他把纸按回墙上，四个角都按了。
左上那个角粘不住，他用手掌压了一会儿。
压完退开看，一个“简”，一个“复”，一个空。
他蹲下去，从床底那个角上抽出那本册子。
册子泡过水，页边发硬，翻起来响。
他想找一道题，跟第七处对一对。
手指顺着页边往下翻。
翻到 41。
41 右下角有半个指印，颜色比纸深。
他往后翻一页。
页码是 43。
他把这一页翻回去，又翻过来。
还是 43。
两个数之间的页边，有一道撕口。
他用指头在撕口上摸了一下。
撕口不齐，露着纸的毛边。
他合上册子。
没有往后找。
册子塞回床底那个角上，跟先前一样。
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格底有一道旧压痕。
他把本子贴回那道压痕上。
柜门推上，门缝对严。
桌上那杯水他端起来。
又放下。
水是温的。
他没有喝。
他把笔往笔袋里放。
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他弯腰捡起来。
往笔袋里放，又掉了。
这一次掉在膝盖上，弹到地上。
他蹲下去摸，摸到笔杆。
捡起来，握了两下才握住。
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