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书包放到椅子上,椅面上一道裂口被压住。
屋里没有人。
门背后那张排班条,今天那一行印着 23:00。
屋角立着柜子,三格。
他开过的只有两格。
上头那格放本子,底下那格是抽屉。
中间那格他没有拉开过。
条子上红笔蓝笔都有,再往上数两行,也是这个点。
名字压在一道折痕里,只看得到半个。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席远舟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有人家在收衣服。
盆里还泡着中午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窗外的光斜进来,已经斜过桌沿。
她的拖鞋在门边,鞋头朝里,摆得很齐。
桌上一个搪瓷杯,杯底剩了一点水。
他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了,冲了一下,倒扣在盆沿上。
她那贴膏药到今天该换了。
新的那一贴,他想先摆在桌角。
他把手伸进书包最底下。
书包带子上有一道磨白的折。
书包底下压着作业本,还有一把断了的伞骨。
账本在最底下,封皮边角卷着。
他抽出来,放在桌上。
平时放在桌沿往里两指的地方。
今天往里挪了一寸,压住桌面上一道旧印子。
印子是圆的,浅,擦不掉。
他去拉底下那格抽屉。
第一下没拉动。
抽屉沿上有一层油腻,手滑了一下。
他换了只手,指头扣进缝里。
第二下才出来,木头蹭木头,响了一长声。
他把袖子往上撸,撸到肘上头。
抽屉里最外头是一卷纱布,纸包着,纸软了,边上起了毛。
纸包用一根线捆着,线打了两个结。
纱布下头压着两个线团,一个白,一个灰。
灰的那个上头别着一根针,针尖朝外。
他把针往里推了推,推到线团中间。
线团旁边一把剪刀,两片刃都在,柄没了。
螺丝松了,两片刃合不严。
他把剪刀挪到抽屉沿上,两个尖朝里。
再往里是空药瓶,一个挨着一个。
他数了一下,三个。
两个倒着放,一个口朝上。
朝上那个瓶底有一层白粉,干在里头。
有一个瓶盖滚到抽屉角,他伸手拨回来。
瓶身上的字洗掉了一半,剩下的看不清。
他把纱布卷挪开,线团挪到左边。
纱布卷拿起来的时候,纸包底下落了一点渣。
最里头铺着一块旧布。
布上有一圈圆的印子,边上还留着胶的痕。
圆的,一贴膏药那么大。
印子上头是空的。
膏药不在。
他又把手往里探。
袖子滑下来,他抬手重新推上去。
抽屉最里头窄,手腕卡在边上。
指尖先碰到布,布底下是底板。
底板毛糙,手背被刮了一下。
一道红,没有出血。
再往里,碰着一样硬东西。
硬的,方的。
手指在上头划了一下,纸的。
手抽出来一点,换个角度再伸进去。
指头扣住那个盒的边,往外带。
盒子被布角压着,带不动。
他松开手,把布角掀到一边。
胳膊肘压在抽屉沿上,压得有点疼。
肩膀抵着柜门,柜门往里退了半寸。
再扣住,盒子松了。
盒比手掌小一圈,有一处边被捏软了。
盒角翘着,翘起来那道缝里露出纸的颜色。
他把它往上抬,抬到抽屉沿那么高。
盒面上贴着一张白标签。
四个角粘住三个,有一个翘着。
他手上沾了灰,把标签边蹭出一道浅印。
他低下头,那道浅印擦不掉。
他把盒转过去,转到背光那边,又转回来。
盒子搁在抽屉沿上,盒面上那张白标签正对着他。
标签上的字是印上去的,黑的,一行。
他先看头一个字。
邵。
左边一个口,右边一只耳朵。
整个字都露在外头,没被压住。
头一个字,跟他家的姓对不上。
后头两个字横着一道胶带,黄的,两边起了毛。
胶带压得很平,一个角也没有翘。
胶带底下只露出笔画的下半截。
一横,一竖,看不出是什么字。
窗那边的光落到标签上,字有一半在影里。
他把盒举高一点,举到光里头。
光从盒面上滑过去,标签的纸发黄。
胶带边上有一道折,折得很旧。
他用拇指在那道胶带上蹭了一下。
蹭到一半停住,手拿开。
标签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印着 2 次/日。
小字比上头那行小一半。
日期那一栏的字更小,比现在早了几个月。
他把盒转了一圈。
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印。
侧面有一道折痕,折过又被压平。
他把它转回来,标签还是正对着他。
胶带没有揭。
手先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他弯腰,把盒放回最里头。
翘起来那个角朝上,盒角朝里。
底下垫着的是那块旧布。
他把盒往里推,推到布的正中间。
推完又抽出来一点,往左边挪了半指。
布上有一道压痕,盒底正落在痕上。
他伸手把纱布卷推回去。
线团推回去,一个白,一个灰。
剪刀从抽屉沿上拿回来,搁回线团边上。
针还在灰线团中间,针尖朝里了。
那道圆印子他用手抹了一下,布抹平。
布的四角拉平,角对着抽屉的角。
他看了一眼抽屉底的木屑,把木屑拨到角上。
抽屉往里推。
第一下推不到底,卡在中间。
他抽出来一寸,再推。
这一下到底了,响了一声闷的。
他又往外拉了一下,抽屉没有动。
抽屉缝里露出一线黑。
膏药没找到。
中间那格他没有拉开。
别处也没有再找。
他站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
柜门没有关,柜子里有一股樟脑味。
袖子放下来,放到手腕上。
天黑了,他开了灯。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先照进来一块。
她换鞋,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她把鞋摆正。
鞋底边上沾着一点白灰。
外套挂到门后,肩那头往下滑,她扯了一下。
钥匙放在桌上,一串,响了一声。
她走到桌边,手在腰上扶了一下。
从外套兜里摸出一贴膏药,放在桌角,放得偏外。
“今天晚了。”
“锅里还有。”
“嗯。”
他去盛饭。
两碗,碗沿擦干净。
锅里留着半碗,他没有盛。
桌上一碟咸菜,他挪到中间。
碟子底下有一圈水。
饭碗放在她手边,把她的那只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先把膏药那面纸撕开。
吃两口,放下筷子,又拿起来。
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两回。
吃完他收碗,摞成两个。
水开得很小,他把碗一个个冲过,盆里泡着的也冲了。
碗冲完,倒扣在盆沿上,跟中午那几只排在一起。
桌角剩一张撕下来的纸,四边粘过。
他把它叠了一下,扔进灶边的桶里。
灯是桌前那一盏,他没有关。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纸上有一块暗。
账本翻开,翻到当天那一页。
笔帽拧开。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点。
他在那一行下面写:讲之前,先问一句,你是从哪一步开始不确定的。
写完停了一下。
底下又添半句:问的时候,别替人答。
字比平时挤,最后几个压到了格线上。
他把这一页合上,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封面卷起的角他抹了一下。
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记的是代价。
他写:一盒药。
下一行写:两次夜班。
中间空着一格,没有画线。
字比正面小一号。
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本子放回柜子最上头那一格。
格子里有一道旧压痕,他把本子对着压痕放。
柜门推上,门缝对严。
底下那格的把手就在膝盖边上。
他把手放上去。
把手是凉的,木头磨得光。
手放在上头,没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