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行写到一半,周敬之停了。
板擦从上往下,一把过去。
这三行没了。
槽边磕了一下,灰落到袖口上,他没拍。
昨天那五个人,今天都在。
黑板左边还留着昨天那道题,两遍。
左边那一块,头一步是移项。
右边那一块,头一步是通分。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卷子。
第二节的铃响过,他直接走到黑板右边,找了块空白。
这三行写了不到两分钟。
第一行,二挪过去,变成减二。
第二行,左边通分,分子相减。
第三行是一个箭头,指向那个二。
箭头没有画完。
槽里那截粉笔还是昨天那截,短了一指。
他转过身。
“这道题,谁是从哪一步开始跟不上的?”
没有人答。
他把板擦从槽里拿起来,又放回去。
走廊里有人拖椅子,声音从门缝进来,一直拖到楼梯口。
第二排有人低下头,把本子翻开一页,翻过去就没翻回来。
第一排靠走道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贺明理把摊开的本子合上。
一只手合,另一只手还压在封面上。
席远舟的手停在半空。
笔在指头里,纸在笔下面,落不下去。
手收了回去。
昨天他问过同一句。
问完,答案留在黑板上,五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他把笔落到纸上,在角上写了三个字。
“哪一步”,写完划掉。
苏晚的笔尖压在纸上,没有落。
她抬起头。
笔帽咬在嘴里,说的时候才拿下来。
“从把那个二写成分数那儿。”
“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她看着自己的纸。
周敬之没有回头看她。
“就这一句?”
苏晚没有再说。
他走到黑板前,在那个二的左边画了一道竖线。
一笔到底,从上到下。
“就从这儿起。”
粉笔落到竖线右边。
“二写成二乘 x 减一,比上 x 减一。”
“上面乘了 x 减一,下面也乘 x 减一。”
“同一个数,上下一起乘,值不变。”
“所以二还是二。”
他写完这一行,把粉笔换到左手。
“这一步只做一件事,把两个分母弄成一样。”
“分母一样了,看哪儿?”
底下没有人接。
“只看分子。”
“x 加二,减去二 x 减二。”
“减号后头带括号,两项都要变号。”
“分子剩四减 x。”
“四减 x 比上 x 减一,还是大于等于零。”
“商不小于零,上下得同号。”
“两个点,四和一,把数轴切成三段。”
“要中间那一段,一那一头取得到吗?”
“取不到。”
“大于一,小于等于四。”
粉笔在答案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白点。
苏晚先动笔。
她写到第二行,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第一排靠走道那个把卷子摊平,从头抄。
抄到答案那一行,笔没有停。
最后一排那个把本子摊开了。
昨天他还背着书包,笔帽没有拧开。
今天书包塞在桌肚里,本子摊平。
走道边上那个举手。
“老师,前面那一步,凭什么能那么写?”
“上下同乘一个数,值不变。”
“乘什么都行?”
“乘零不行。”
“x 减一,题目里写着一不能取。”
走道边上那个把手放下,没有动笔。
靠窗那个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在窗框外头。
五个人里,三个动了笔。
席远舟没有动笔。
他看着黑板上的起笔。
左边一处从移项起,右边一处从通分起。
第三处是刚才擦掉的那三行,也从移项起。
现在只剩两处。
他在草稿纸的左边按了个墨点,右边也按了一个。
两个点隔着一段空,跟黑板上那两块的距离差不多。
他在旁边写了“起点 二”。
写完抬头。
那道竖线正压在他右边那个点的上头。
第一遍,他从移项抬笔。
第二遍,他从通分抬笔。
第二遍比第一遍细。
细到把那个二都拆开了。
抬笔的地方没有变。
苏晚跟丢的那一步,在他第二遍的头一行。
那一行他写了,也说了。
说的是“上下一样,值没有变”。
说完就往下走。
周敬之在这一行上多说了几句。
他把纸对折,压在作业本下面。
抬头的时候,周敬之把粉笔放回了槽里。
粉笔躺在槽里,短的那头朝外。
他把手上的白在裤缝上按了按。
“讲顺了,不等于讲通了。”
他说一句,停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把讲得顺当成讲通了。”
“一道题在黑板上走一遍,走得通,我就当底下的人都跟上了。”
“讲完底下没人动笔,我还觉得是他们不用功。”
“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顺,是我自己顺。”
“通,是别人也能走。”
“我讲得快,是因为这一段我不用想。”
“你们要想。”
“我把要想的那一段跳过去了,你们就断在那儿。”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你们走第几天?”
“抄一遍,就会了?”
靠窗那个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又插回去。
前排有人把笔搁在卷子上,没有再拿起来。
也有人抬起头。
周敬之把袖子往上推,推到胳膊肘上头。
他没有点名字,也没有往第二排看。
说完他转身,在黑板的另一半写下一道题。
粉笔落下去,第一笔是竖。
写完题号,他把粉笔放下。
“这道明天讲。”
底下只有翻纸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
椅子在地上拖成一片。
“让一让!”
“我卷子掉了!”
“别踩!”
“后门走!”
“前门堵了,出不去!”
“等我一下!”
“鞋,鞋!”
有人从后门出去,有人从门口挤进来。
“往里挪一步!”
“谁的书包?”
“笔滚桌底下去了!”
“先别关窗!”
“桌子别推!”
“我先去接水!”
“别挤,一个一个来!”
有人从席远舟桌边挤过去,撞了他的椅子。
周敬之站在讲台上收本子,一本一本码齐,码成一摞,在桌角磕了两下。
席远舟把手伸进书包最底下,抽出账本。
翻开,翻到当天那一页。
上头那一行只有几个字,下面空着一整片。
他把笔帽拧开。
左边一个点,右边一个点。
底下写“起点 二处”。
四个字,手比平时稳。
作业本下面那张纸他没有抽出来。
苏晚把黑板上的四行抄进本子。
抄到竖线那儿,她把竖线也画了一道。
画完她把笔放下,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席远舟的笔还捏在手里。
桌上多了一道影。
周敬之站在他桌边。
手里还捏着那摞本子。
“黑板上第二遍,是你写的?”
“是。”
他没有补那句。
昨天他问过同一句,问完没有人答。
周敬之没有问第二句。
他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看了一眼苏晚的本子。
那一页抄满了。
眼睛从黑板上那个二移到他脸上,又移回去。
黑板上那四行,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在门口一闪。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以后我讲不通的题,先问你一句。”
说完他就走。
没等他回答。
门口有人进来,看见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
门框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一角翘着。
他伸手把那角按平。
那摞本子夹在胳膊底下,纸角被风掀了一下。
苏晚收书的动作停住。
一本书捏在手里,没有往书包里放。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
席远舟没有起身。
账本摊在那一行上,没有合。
黑板上那道竖线没有擦。
竖线右边那四行也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