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答案后面停了一下。
黑板上那道题,是席远舟昨夜破出来的。
两个括号,中间夹着一个分数。
下面坐着五个人。
答案写在不等号底下:大于一,小于等于四。
粉笔尖停在那个四的最后一横上,停住,才抬起来。
槽里那截粉笔只剩两指长。
黑板下半截是他刚擦的,上半截还留着上一节那道题的题号,7。
擦得急,灰没落干净,白的一道横在槽边上。
他把槽里的灰往外推了一段,推到手心,拍在讲台边上。
题一行一行往上落。
左括号,x 加二。
右括号,一条分数线。
线下头又是一个括号,x 减一。
不等号,二。
写完他退开半步,把这行式子对齐到题号底下。
底下有人的眼睛往那行答案上走了一趟,走完又回到题上。
教室里的椅子大半空着,推在桌子底下。
别的人都走了,走道里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往楼梯口去。
这五个没走。
三个坐在前两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苏晚在他那张桌子的里侧。
有人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有人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又挪回去。
“这道题我昨天夜里做出来的。”
他一只手还搭在槽边上。
“跟着看。”
他没有问谁做到哪一步。
粉笔已经落在板上。
“分母不能是零。”
他在 x 减一底下划了一道。
“分母是 x 减一。它等于零的时候,这个式子就没有意义。”
“所以头一条,x 不等于一。这一条先记着。”
“两边不能直接乘这个分母。你不知道它是正是负。”
“乘一个负数,不等号要翻。乘一个正数,不翻。”
“你不知道是哪种,就不能乘。”
“所以先移项。二挪过去,变成减二。”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声。
“分数比大小,得同一个分母。”
“左边通分。分子相减。”
他写一行,就用粉笔在题上那个括号底下点一下,再写下一行。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没有拍。
“x 加二,减二 x,再加二。”
“分子剩下四减 x。分母还是 x 减一。”
“一个括号在上头,一个括号在下头,中间那条线看的是符号。”
“四减 x 比上 x 减一,大于等于零。”
“两边同乘负一,不等号翻过来。”
“x 减四,比上 x 减一,小于等于零。”
“两个零点,四和一。”
“这两个点把数轴切成三段。一段一段看正负。”
“比四小,比一大。一那个点取不到。”
“答案是大于一,小于等于四。”
粉笔在那行答案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白点。
他讲得比平时快,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留空。
写到不等号那一笔,粉笔断了一小截。
断的那截他没有捡,用剩下的半截把最后两行写完。
讲到这里他回头看。
苏晚的笔尖压在纸上,没有落。
那张纸是昨天那张,第二行还空着。
第一排靠走道那个把笔搁下了,笔横在卷面上,笔帽没有盖。
靠窗那个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眼睛落在窗框外头,落在那一排树的后头。
走道边上那个把卷子翻回前一页,翻过去就没有翻回来。
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椅子,是上回站在门口没进来的那个,头一回坐进来。
他书包还背着,带子勒在肩上,笔刚从侧兜里摸出来,帽没有拧开。
五个人都坐着,没有一只手在动。
他等了等。
槽边上那道白灰还在。
走廊那头有人拖椅子,声音从门缝里进来,一直拖到楼梯口。
再没有别的声音。
“哪一步不懂?”
他问的时候没有点名,眼睛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没有人答。
靠墙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
翻卷子的那个低下头,把本子翻开一页,像在找什么。
苏晚的笔还压在纸上,笔尖那一小块纸没有洇开。
他把那行答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走廊那头的椅子声停了。
“哪一步?”
他把后半句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答。
靠窗那个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讲台上的粉笔灰扬了一下,落回原处。
窗外那块光落到第二排的桌角上,落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站在黑板前,手垂下来,粉笔还捏在指头里。
“再讲一遍。”
“这回不从移项起。先把那个二写成个分数。”
粉笔回到板上,对着那个二。
他在二的底下画了一道横,压得比刚才重。
线上头补上乘 x 减一,线下头写 x 减一。
“二就是这个。上下一样,值没有变。”
“现在两个分数摆在一起,分母都是 x 减一。”
“分母一样,就只看分子。”
“x 加二,减掉二 x 减二。”
“前头一个减号,括号里两项都要变号。”
“x 加二,减二 x,加二。”
“剩下四减 x。”
“四减 x 比上 x 减一,还是大于等于零。”
“再看符号。还是那两个点,四和一。”
“四的右边,上负下正,商是负的。”
“一到四中间,上正下正,商是正的。”
“一的左边,上正下负,商是负的。”
“要中间那一段,一那一头抠掉。”
“落回纸上还是那一句,大于一,小于等于四。”
他讲得比第一遍慢,一句一停。
讲到四的右边那儿,他停了半秒。
停了半秒,粉笔在槽边上磕了一下,又接着往下。
底下没有声音。
有人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转到一半停住。
他讲完,转过身。
五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第一排那个的笔还横在卷面上,没有收。
苏晚的笔尖还在纸上,那一小块纸还是没有洇开。
靠窗那条缝没有关。
最后一排那个把笔帽拧开了,拧开又拧回去。
没有人翻页。
他没有再开口。
槽就在他手边上。
他把粉笔放进去,放平。
粉笔横在槽里,没有滚。
他手上那一层白没有拍。
“这道我白讲了。”
没有人接这一句。
他把黑板上的题看了一遍,从第一个括号看到最后那行答案,没有擦。
走到自己桌子边上。
书包在椅子上,口敞着。
他抽出一张纸,是空白的作业纸。
纸是从本子后头撕下来的,一边带毛。
题抄上去,两个括号的位置往中间挪了一点。
抄完压在桌角,压住笔袋的带子。
桌角原先压着的卷子往里头挪了半尺。
“明天再讲。”
底下四个人陆续站起来。
第一排靠走道那个先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靠窗那个把窗关上,关到一半,走了。
走道边上那个把卷子卷起来塞进书包。
最后一排那个把椅子往里挪,挪完也走了。
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
底下四把椅子空着。
没有人问过一句。
教室里只剩他和苏晚。
他从书包最底下摸出账本。
翻开,翻到当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行在上头,底下是干净的。
他看了几秒。
手指在纸边上按了按,按出一点折。
把账本合上,压回书包最底下。
笔袋没有打开。
他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
苏晚的笔这才从纸上抬起来。
她站起来。
桌角那张纸她往里推了推,推齐。
推完把椅子推进桌下,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就断了。
黑板擦搁在槽那一头,他没有拿。
黑板上的题没有擦。
答案那一行也留着。
桌角那张纸压着,纸角压在笔袋的带子底下。
账本在书包最底下,今天这一页,一个字没有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