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停在槽上方,没落下去。
“先看括号。”
声音从第一排起来的,不高,最后一排也停了笔。
周敬之的手还举在槽边上,没往回撤,黑板角上那行式子刚写完,最后落的是一个零。
最上头一行是题号,7;底下一行是题。
2(x-1)²-8=0
粉笔这才落进槽里,磕了一下,横过来,后排有人把笔放下了。
“什么?”
“先看括号。”第一排那个又说了一遍,这回慢了半拍。
“这个平方在括号外头。”
“外头的。”
“那就是二乘。”
“对。”
前头几个把卷子铺平,照着抄那行式子。席远舟抬起头,他那一排有人往前探,被后头的人按回去。
说话的人背挺得直,肩没靠椅背,白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
袖口用袖箍勒着,是贺明理。
他没举手,一只手压在桌上,压着一本摊开的本子。
本子摊在两摞卷子中间,比旁边几个人的都厚,页码写在外头,翻得起了毛。
页脚右边折着角,折得很整齐。
“先看括号?”
“括号怎么了?”
“这题就一个括号。”
“一个括号也得先看。”
“看完呢?”
贺明理说:“再问他卡在哪一步,让他自己说。”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静了半拍。
“问谁?”
“问做错的那个。”
贺明理没再答,笔尖在纸上悬着。周敬之没回头,也没点谁的名。
粉笔灰落在周敬之的裤腿上。
贺明理把本子往后翻,翻到新的一页。
左边一栏抄题号,右边一栏写,栏线是比着尺子画的。
他写了三行,一行比一行短,行首都空出一格,格线是淡蓝的。
抄题用一支笔,写步骤换一支,页边还压着一支;颜色分得清,字压着格线,一格也没越。
有人接了一句:“他在记。”
“记这个干什么?”
“下回照着走。”
“照着走一遍也未必。”
“你试试。”
“那你问我。”
“你先说你卡在哪一步。”
“我卡在平方那儿。”
“平方那儿最麻烦。”
“平方我不会开。”
“那你先说第一步。”
“第一步是先看括号。”
“对上了。”
“对上了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他这么写的。”
“铃!”
“下课了!”
“等我一下!”
“我式子还没抄完!”
“抄到等号就行。”
“你抄成二了!”
“橡皮借我!”
“我橡皮没了!”
“桌底下!”
“让一下!”
“我出去!”
“别踩我书包!”
“书包搁桌底下谁看得见!”
周敬之还站在讲台上,教案摊开的那页没翻。
贺明理把笔搁下,笔头搁在本子边上,跟纸边齐。
桌子一排一排往回响,有人把椅子拖出来。
后头有人转过去,隔着一条走道。
“你这也太快了。”
说的是第一排。贺明理没抬头。
他把本子合上,合之前把页脚那个折角按平,把封皮的四角也捋了一遍。
本子边对着桌沿,对齐了,他没往后看。
“第二行我还没写完。”
“我卡在移项。”
“那第一步到底是什么?”
“先看括号。”
“括号我看了,还是不会。”
“那就是卡在里头那一步。”
“他那本子一页写三道。”
“三支笔,各管一样。”
席远舟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
走道里有人的腿伸在外头,他侧了一下身。
鞋跟蹭到桌腿,划出一声。第一排那张桌子靠着墙,腿底下垫着一块折纸。
桌角压着一摞卷子,卷子角上有折过的印,折得整齐。
席远舟从那摞卷子旁边绕过去,站在桌边,手没往桌上放。
本子在桌上,合着,边对着桌沿。
贺明理抬起头。
“席远舟同学,这条我还没写完。”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
他换了一支笔,这支比刚才那支短,颜色深。
笔尖落在第四行的位置上,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一个字停一下。
写完,他退开一点看,看那四行齐不齐。
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走开。
“贺明理!外头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说是楼上的。”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本子还摊在桌上。
席远舟没动。
左边那一栏抄着题,题号也抄了,7 写得比题小。
右边那一栏,四行。
第一行,先看括号。
第二行,先问卡在哪。
第三行,先让人说第一步。
第四行,先记一条。
四行底下是空的,一条不多。
他先把第一下数出来,食指落在桌沿上。
一下,第一行。
两下,第二行。
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抬起来,那儿磨掉了一块漆。
第二行后头没有字,写到这里就断了。
再往右空一格,就是行末。
第三下,第四下,两下点得比前两下快。
手指又回到第二个位置,停在那儿,他收回手。
贺明理的椅子还空着,椅子腿上缠着一圈胶布。
后头两排在说话。
“他刚才那四步,你记住没有?”
“记住三步。”
“哪三步。”
“先看括号,问卡在哪,让人自己说。”
“最后一步他没说。”
“他写在本子上了。”
“写下来也不算会。”
“不知道。”
有个女生伸手要翻那个本子,旁边的人把她挡住。
“别翻,人家的。”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那女生把手缩回去,翻自己的卷子。
席远舟走回最后一排,走道那头有人把窗户推开,风把卷子角掀起来。
他用手压住,压到桌面上,把卷子挪开半尺,草稿纸压在底下,纸边卷着。
抽出来,翻到背面,纸角上落了一行字。
问完,等人开口。
写完把纸压回卷子底下,压平了。
账本压在书包最底下,今天这一页空着,背面那笔夜班还在。
一张纸从旁边推过来,推到他的桌角,纸角压住笔袋的带子。
纸上第一行还是那四个字,铅笔压得很深。
先看括号。
第二行空着。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推完就收回手,笔尖在第二行上停了一下。
席远舟看了一眼,没动那张纸。
卷子翻过去,第二道是同一种,数换了。
3(x-1)²-27=0
他把第二道抄在草稿纸的下半张,抄完把笔尖挪开。
贺明理从门口回来,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坐下先把卷子翻到第二道。
“第二道做了没有?”
“在算。”
“多少?”
“还没算完。”
“我算出来两个。”
“两个?”
“一个正一个负。”
前头有人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开平方那儿我老忘正负。”
“负的也算一个根。”
“那就是两个。”
“本来就两个。”
“我算了三遍才对。”
“三遍也算出来了。”
席远舟先写下一个根,写在等号后头。
负二。
还有一个根没写,笔尖在那儿停了一下。
席远舟问:“那是多少?”
“四,负二。”
贺明理报的,报得不快,两个字一顿。
教室里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应完了就没人再说。
“对了?”
“对了。”
“我也是负二。”
“还有一个。”
“四。”
“正的。”
黑板上那个 7 还在,没人擦,式子底下留着半截粉笔印。
前排那本本子还摊着。
席远舟的纸上写着负二,笔画压得很实。
第二个根那一块空着,笔尖停在上头。
他把笔抬起来,手腕停在半空。
笔尖离纸半寸。
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