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玻璃上多了一张纸。
纸是新的,四个角都翘着,翘得最高的是右下角。
头一行两个字:价目。
第二行比头一行大一号。
保底提三十。
紧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不到退。
再往下是一档一行。
行首都写着按课时。
每行后头留着一格,一格一格全空着。
“后头这一格没写。”
“只写到按课时。”
最上头那行离纸边留了一指宽。
底下四行,一行比一行短。
最后一行只写到一半就停了。
横线是铅笔画的,有一行画歪了,往右上斜。
纸把底下那张表压住了一角。
表上只有两列,考号和名次。
没有名字。
露出来那一列全是名次。
价目那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短横。
短横比字还长。
走廊里有风,纸边贴着玻璃响,响一下又停下。
有人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
手一松,纸角又翘回去。
“按不住。”
“胶带没粘牢。”
“谁带胶带了?”
“我这儿有半卷。”
“半卷不够。”
“够粘两个角。”
“那就先按着。”
两只手按在纸的两个角上。
走廊上人正多,放学的人从两头往中间挤。
前头的人后背贴着后头人的肩。
先站在纸前的是两个。
后来是四个。
再后来,站不下了。
“让一下。”
“前头看完没有?”
“别贴这么近!”
“后头的看不见!”
“看不见就往前挤。”
“挤什么挤!”
“我鞋!”
“谁的饭盒搁地上?”
“我的,别踢!”
“那你提走。”
“往前走走!”
“别堵门口!”
“后头还有人!”
席远舟从教室那头过来。
教室黑板角上那三行还在,这两天没人擦。
他两只手空着。
走到离纸三步的地方停下。
站最里头那个人抬着下巴念。
“保底提三十。”
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念到三十,声音低下去。
念完,他回过头。
眼睛从人堆上头越过去,看了一眼席远舟。
席远舟站在人堆外圈,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
他没接这句话。
“底下还有字。”旁边有人说。
“不到退。”
“什么叫不到退?”
“没提上去,退。”
“退什么?”
“钱。”
“那课呢?”
念字那个把手一摊,没答。
退的是钱。
课上过了,那几个钟头退不回来。
“按课时又是什么意思?”
“一节课一档,纸上是这么分的。”
“上几节算几节?”
“反正按节数算。”
“这纸是今天早上贴的。”
“贴得比通知还高半行。”
席远舟往纸上又看了一眼:四行档位,一行也没填数。
“底下那几行更短。”
公告栏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平时写通知用的。
板边上还挂着半截旧通知。
上半截擦过,只剩底下那行还清楚:各班班长到教导处领表。
阿彪站在黑板前。
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先看纸,再看板。
他写下保底两个字。
写完停住,回头又看纸。
他添上提字。
粉笔在板上顿了一下。
这个字写歪了,他用指头把那一撇抹掉。
指头上沾了白灰,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把那一笔补回去。
写一个字,他的指尖就往上挪一点,板槽里落下一层白灰。
他的鞋尖顶着墙根。
他抄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那头的人没动。
他接着抄。
人堆分了一半过来。
站在后头的踮起脚。
“挡着了。”
“往边上站。”
“他抄这个干什么?”
“你管他抄什么。”
“写得比通知还端正。”
“跟纸上写的一样。”
阿彪又朝纸看了一眼,接着写底下两个字。
三。
粉笔尖在板上打了个滑。
十。
最后一笔拉得长。
他退半步,看这一行齐不齐。
不齐。
他上前,用指头把十抹了,重新写了一个十,把手放下来。
“行齐了。”
他又看了看板头。
“这粉笔不好写,一写就滑。”
走廊那头站着钱贵。
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拇指在串珠上捻过一颗。
他没往人堆里走。
站的地方离黑板有半条走廊。
下巴抬起来一点,看的是黑板。
他换了一只脚站,兜里的手没拿出来。
人从两头过,都绕开他站的那一段。
席远舟没往前走。
他看纸的工夫比看黑板长。
黑板那头的人还在添字。
“让条路!”
“门要关了!”
“等等我!”
阿彪把粉笔搁在槽沿上,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席远舟伸手,把那截粉笔拿过来。
粉笔上留着别人的指印,指印压在粉笔中段。
他捏住没沾指印的那一头。
粉笔短,捏在指头里只剩一截。
他用拇指抵住断口。
他走到黑板另一头。
那一头窄,旧通知的最后一个字还在。
他把那个字让开半寸。
抬手。
从最靠边的地方起笔。
3(x+2)-(x+1)
粉笔在这块板上不打滑,一笔到底。
这一回没断。
板面这一块比教室那块光。
粉笔走过去,留下一道实线。
他的胳膊肘蹭到了墙,袖口沾了一条白。
他在底下另起一行。
先落等号,等号离板边三指宽。
=3x+6-x-1
再下一行,等号对准上头那个等号。
=2x+5
最后一笔收住,他退半步。
两个等号,一个对着一个。
第二行的 x 写得比上头那个小,他把 x 的尾巴拖长了一点。
第三行底下没有别的字。
板槽里那一层灰被他的袖子扫开。
人堆里有人往这头挪了两步,又跟过来两个。
“他挑了最边上写。”
“这题我做过。”
“我也做过。”
“我错在第二个括号。”
“我错在减号。”
“到底是哪一个?”
席远舟回到板前。
题底下空出一行,他先比了比。
从题的最后一笔到板沿,空着一掌宽。
他写下这道题三个字。
再写一个 8。
那个 8 比题上的数字都大。
两个圈画得圆。
上半个圈比下半个大一点,他补了一笔,把缺口接上。
最后一笔往回收。
写完他歪了歪头,8 的中间掐得比别的字细。
他写下分字。
板上多出一行。
这道题 8 分
写完把手撤开。
“八分。”后头有人念了一声。
粉笔头搁在槽沿上,正对着那个分字。
槽沿上本来就躺着一截。
两截并排。
一个高个的把脸凑到板上,鼻尖离板只剩一拳。
他退回去,眯着眼看。
“这题写全了,一步没落。”
“一个字没省。”
“这是什么意思?”
席远舟没马上答。
他把袖口那一条白拍了拍,又把掌心的粉笔灰搓掉。
“三十是承诺,八分是一道题的价。”
那人把题又看了一遍。
“什么?”
“八分什么?”
席远舟没再答。
“这行字是给谁看的?”
没人接这句。
板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个把手里的卷子举起来对着看。
“第七题也是这个括号。”
“我那张错在这儿。”
“我卡在去括号上。”
“你那行字能不能写大点?”
席远舟没动粉笔。
他把粉笔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换回来。
走廊那头有人在拍门。
“锁门了!”
“我书包还在里头!”
“快走!”
“别挤!”
“我从后门走。”
人堆还堵在那块板前,没人去擦。
“那题留着。”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
走廊里的人往两头散。
他从人堆外圈绕过去。
黑板槽里那两截粉笔头没动。
账本在书包里,今天那一页没添行。
账本背面那一笔夜班还挂着。
走廊那头的人还站着。
他走的是另一头。
他走过公告栏那一段,纸还贴在玻璃上。
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白光。
黑板那头还写着他的题。
题底下那一行字最小。
念字那个还站在纸前。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保底提三十上头。
按下去,往下一压。
手拿开。
纸上多了一道折,正压在那五个字上。
折痕从提字起,斜到十字上。
纸角还翘着。
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