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卷子并排摊在他桌上。
纸边压着纸边。
最左边那张折过两趟，折痕压在题号上。
中间那张的角卷起来，压不平。
三张纸的折痕都从上往下走。
折的位置不一样。
折痕在书包里压了一夜。
三张都是第 7 题朝上。
三个红叉落在同一个位置。
都在那个括号上。
“你看这儿。”
捏卷子的那个把手指按下去。
指头底下是括号外头那个减号。
她把手指拿开。
纸上留了个浅印。
“就这一个位置。”
她把三张纸挨个点了一遍。
三下，点在同一个地方。
红叉是两道。
一横一斜。
三个叉，一个手划的。
横的那一笔都压过了头。
“三张都错在这儿。”
她说完把手收回去，捏住自己那张的边。
后墙那边有人在拖凳子。
“往里挪挪！”
“我卷子掉了！”
“别踩！”
“让开一点！”
“凳子腿别刮地！”
“知道了，知道了！”
席远舟把三张卷子拉开。
一张挨着一张，摊平。
三张纸上的字不一样。
红叉的位置一样。
他把笔袋推到桌角，没拿笔。
他没从红叉问起。
手掌压在括号那一行上。
“一人说一句。”
“说什么？”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三个人都没出声。
捏卷子的那个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
只站着听的那个把手往袖子里缩。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把嘴闭上。
捏卷子的那个把卷子推出去一点。
又收回去。
席远舟等着。
前头有人翻书，纸页响了一声。
捏卷子的那个先开口。
“我先看的是括号。”
“嗯。”
“看完就把括号去了。”
“去的时候看什么。”
“看里头。”
“外头呢？”
她没答。
手指在卷子边上搓了两下。
“外头我没看。”
“外头那个减号，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看见了，没管。”
“我没觉得要管。”
只站着听的那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也是去括号。”
“嗯。”
“我变了前头那一项。”
他说完，又补一句。
“后头那项我看了，没动。”
“看了，没动。”
“它不在我算的那一项里。”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往前半步。
“二乘括号，我把二乘在 x 上。”
“三呢？”
“三没乘。”
“为什么不乘。”
“乘了 x 就够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
“说这个干什么？”
席远舟没答这一句。
三句话，三个说法。
他把三张卷子按开口的顺序排好。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排完看了一遍，中间那一句他先挑出来。
手放在中间那张卷子上，停了一下。
“第一条。”
他把最左边那张转到她面前。
纸角还翘着。
他用手压平。
“你心里先放着一句话。”
“什么话？”
“括号前头那个减号，可以不管。”
她看着那个减号。
“它管几项。”
“两项。”
“你当它不在，括号里那个加号就原样抄下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那一行。
括号里第二项前头是一个加号。
“我抄下来的。”
他拿指节敲了敲那一行的开头。
“再往上一步。”
她往上看。
她的笔尖落在括号前头。
“这儿。”
“这儿少了一个减号。”
她那张卷子的横线上，写着一个 1。
“你算出来是一。”
她把卷子往回拉了半寸。
“第二条。”
他把中间那张转过去。
“你心里那句是，只有第一项要变号。”
“我变了前头那项。”
“后头那项呢？”
“没动。”
“没动，它就留在括号里。”
他的手指移到括号里第二项。
“这一项。”
“这一项我没动。”
“没动，就是没变。”
中间那张的横线上，写着一个 3。
“你算出来是三。”
那人看着那个 3，没伸手。
“第三条。”
他把最右边那张转过去。
“你心里那句是，先乘再加，跟先加再乘一样。”
“二乘括号。”
“两项都乘。”
“我只乘了 x。”
“三没乘，括号等于没拆开。”
他的手指停在 2x 后头。
“这儿该是 6。”
“我没乘三。”
“三在括号里。”
最右边那张的横线上，写着一个 8。
“你算出来是八。”
那人盯着那个 8。
手在裤兜里攥了攥。
三个数，三张纸。
一个也不一样。
三个人都站着。
谁也没去拿那三张卷子。
铃还没响。
捏卷子的那个先把卷子转回去。
没人说话。
她动笔。
先在括号前头补了一个减号。
再把括号里那个加号划掉。
划了两趟。
写上一个减号。
写完抬头。
“这样？”
“往下算。”
她往下算。
算到第三行，笔停了。
把括号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再往下写。
最后一行，x 等于五。
她把原来那个 1 划掉。
写上 5。
笔放下，人往后靠。
只站着听的那个慢一些。
他把第二项前头补上一个减号。
补完又看了一遍括号。
算到一半停了一次，手指在那一行上挪。
再往下算。
笔停住。
x 等于五。
他把那个 3 划掉。
写上 5。
把卷子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
看完搁下笔，低着头。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最慢。
他先写：2x 加 3。
写完看了一会儿。
把 3 划掉，写上 6。
划掉的那一笔在纸上留了个坑。
他往下算。
最后一行，x 等于五。
他把 8 改成 5。
盯着那个 5 看了两遍。
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没说话。
他把笔推过来。
席远舟没有接。
“讲一遍。”
“讲什么？”
“这一步。”
席远舟的手指落在括号上。
那人张了张嘴。
“我讲不出来。”
席远舟把笔推回去。
“先讲一遍，讲不通，就是没懂。”
那人捏着笔，低头看卷子。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没落下去。
“括号前头是减号。”
“嗯。”
“减号后头两项都变。”
“为什么。”
“括号要拿掉。”
“拿掉以后呢？”
“数不能变。”
他在草稿纸上写：-(2+3)。
“负二减三。”
“算出来负五。”
他又写：-2-3。
“也是负五。”
“一样。”
“两项都变，数才不变。”
他又写：-(x+1)。
“负 x 减一。”
“两项都变了。”
他把草稿纸转过去。
席远舟看了一眼。
“通了。”
席远舟把三张卷子叠齐。
纸边没对齐。
苏晚隔着一张桌子。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这三条是不是同一件事？”
“不是。”
她把笔帽咬回去，没再动。
她的卷子摊在桌角。
第 7 题的横线空着。
铃响了。
“上课了！”
“都回位子上！”
三张卷子被抽回去。
席远舟把草稿纸叠起来，塞进桌洞。
一节课上完。
前头的板书擦了一半。
“下课！”
“让一让！”
“我饭盒在桌洞里！”
“先别挤！”
“谁的凳子！”
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席远舟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截粉笔。
黑板角上压着上一节的算式。
他用板擦擦出巴掌大的一块。
原来那一行只剩下半个等号。
粉笔头钝，他写得小。
粉笔在板上打滑。
写到第三个字，断了一截。
他把断的那截捡起来，接着写。
头一行：括号前的减号，管两项。
第二行：括号里每一项都变。
第三行：乘号后头那个括号，两项都乘。
写完他退后半步。
看了一眼。
三行字，没有名字。
账本还在书包里。
背面那一笔夜班还挂着。
他没动它。
门口进来一个人。
手里端着一个空饭盒。
他在门口看了一眼黑板角。
“这记的是谁？”
席远舟没答。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粉笔滚到槽头，停住。
那人走到黑板前头。
把饭盒搁在讲台上。
饭盒底有一圈水。
他把三条念了一遍。
念到第二条，他回头看了看教室。
教室里没人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