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按在桌角上,三双脚站在桌前。
按着卷子的那只手底下,第 7 题旁边印着一个减 2。
那个 2 笔画比题号细。
“席远舟。”
开口的那个手里没有卷子。
“这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捏卷子的那个女生把卷子往前推了半寸。
“我不问你考多少。”
席远舟把卷子接过来,摊在自己桌角。
桌面被占去一半。
他把桌子往里挪了半寸,凳脚在地上蹭了一声。
卷子上半页印着一行小字:数学小测。
第 7 题在下半页,题号后头跟着一道方程。
方程下头画着横线,横线上写着 x 等于五。
“你写到哪一步停的?”
“最后一行。”
“为什么先问这个?”
问话的是刚才开口的那个。
“念一遍。”
“x 等于五。”
她把手点上去。
“我代回去,左边是三。”
“右边是五。”
她把手收回来,捏住卷子边。
“我知道错了,不知道错在哪儿。”
只站着听的那个没开口。
他站在桌角那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席远舟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让那三行字对着自己。
手指落在卷子中段,往上移一行。
“第一处。”
“二 x 除以二,你怕除不干净。”
她看了一眼那一行。
“我怕。”
“第二处,五挪到右边,你改了符号又改回来。”
“改回来过。”
“第三处。”
他的手指停住。
“六挪过去,你没变号。”
她看着那一行,没有出声。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往前半步。
“她移项那步改对了。”
“嗯。”
“你猜错了。”
“嗯。”
“那你还讲?”
席远舟没有出声。
他把卷子往窗口那边挪了一点。
那一行上,括号外头的减号后头跟着一个加一。
加号那一笔写得重,纸背鼓起一点。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加号上。
“这处我猜错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头。
“错在去括号。”
“哪儿?”
“括号前头是减号。”
他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第 32 页。
书摊在卷子旁边,卷子压住书角。
“你的第一步在这儿。”
“我第一步没错。”
“第一步就错了。”
他把手掌盖在卷子下半截,只留下那一行。
“括号前头是什么,念出来。”
“减号。”
“括号里几项。”
“两项。”
“这个减号管几项。”
她没答。
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在草稿纸上写:-(x+1)。
“先算括号里。”
“x 加一。”
“再拿这个去减。”
草稿纸上又落一行:-x-1。
“两项都变。”
“我只变了前头那项。”
“后头那项没变,后头就全跟着错。”
她拿笔把那个加号划掉,写上一个减号。
划得很轻,笔尖来回两趟。
“这个减号为什么管得了两项?”
“你先算括号。”
他在纸上另起一行,写:-(5-2)。
“括号里先算。”
“三。”
“不脱括号,你来。”
她算:负五加二。
“也是负三。”
“一样。”
他又写一行:-(3+4)。
“还是两项。”
“都要变?”
“都要变。”
笔递过去。
“你写:-(2x-3)。”
她写完抬头。
“负二 x 加三。”
“为什么加?”
“减号管两项。”
“再来一行。”
她写:-(4-2x)。
“等于什么。”
“负四减二 x。”
“变了几项。”
“一项。”
他拿笔把括号里第二项圈出来。
“这一项。”
她看着那个圈。
“这项也在括号里。”
“所以。”
“也要变。”
她把那一行划掉,重写一遍。
笔尖压得比刚才重,纸面留了一道沟。
“负四加二 x。”
“对了。”
这一处他讲到她自己写对为止。
别处怎么往下算,他一句没讲。
前头有人回过头来:“讲完没有,上课了!”
铃跟着响了。
她把课本推回他桌角。
“这道我下午再写一遍。”
“先会这一步。”
中午他没有回去。
饭盒搁在桌角,盖子掀了一半。
前头几张桌子拼成半圈,中间夹着半张草稿纸。
教室里比上午吵。
“这张并过来!”
“你的饭盒拿开!”
“我先占的位子!”
“谁把凳子挪了!”
“让一点,让一点!”
“这道下午再讲一遍!”
新来的那个站在两张桌子中间。
“我想问第 7 题。”
“第 7 题。”
他把饭盒盖扣上,推进桌洞。
苏晚把自己的凳子往过道那头挪了半尺。
过道让开一条。
她把自己那张草稿纸挪到他桌角。
纸角压住他卷子的一角。
“站这边。”
新来的那个站过去,脚碰到凳腿。
“你写到哪一步?”
“写到去括号。”
“括号前头是什么。”
“减号。”
“变几项。”
“一项。”
“再算一遍。”
他把笔尖点在括号里第二项上。
新来的那个把那一项看了两遍。
“两项。”
“嗯。”
只站着听的那个端着饭盒回来了,站在桌子另一头。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靠在窗台上。
“为什么减号后头要全变?”
席远舟在草稿纸上写:10-(3+4)。
“括号里先算。”
“七。”
“十减七。”
“三。”
“脱了括号再算。”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写:十减三减四。
“也是三。”
“同一个数,两种算法。”
“那为什么要变?”
“因为括号要拿掉。”
他把那一行推过去。
“括号拿掉了,符号得跟着走。”
“那要是三项、四项呢?”
“三项都变。”
“有几项变几项。”
“我也写一行!”
新来的那个把笔拿过去。
他写:-(y-3)。
“等于什么。”
“负 y 加三。”
“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后墙的影子爬到桌面上。
他把卷子抽出来,摊平。
“都过来。”
桌子边站了四个。
苏晚坐在原处,凳子还歪着。
“第一步,说。”
“括号前头是减号,里头每一项都变号。”
说这一句的是上午捏卷子的那个。
“对。”
第二个是只站着听的那个。
“减号在前头,两项都变。”
他说完把手插回袖子。
“对。”
“到你了。”
一直问为什么的那个把卷子摊开。
“括号前头是减号。”
“还有。”
“第一项变号。”
“几项?”
“一项。”
“括号里几项。”
“两项。”
“那变几项?”
他低头看卷子。
嘴张开一下,又合上。
席远舟把笔搁在他卷子上。
“写一行。”
他写:-(a+b)。
“等于什么。”
“负 a 减 b。”
“你刚才说变几项?”
“第一项。”
席远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括号里第二项上。
没有说话。
那根手指在纸上按了两下。
“两项。”
“嗯。”
“明天这一处,你讲一遍。”
“我讲。”
他从第一项看到最后一项,笔帽扣上。
铃响了。
过道上有人喊:“让让!”
“别堵门口!”
“我书包还在里头!”
“等一下!”
凳子腿刮着地,人往门外走。
教室空下来。
他把书摞起来,塞进书包。
书包拉链开着一半。
账本在里头,压在一沓卷子底下。
他把账本抽出来,摊在桌上。
翻过写过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小测总分 15。
他没有停。
再往后一页,笔尖停了停。
他写:五个。
写完,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账本翻到背面,夜班那一笔还在。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书包。
书包带子挂上肩。
后门那块光里站着一个人。
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卷子折过两次,折痕压在食指底下。
他没有进来。
席远舟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铃又响了一遍。
门口那块光里空了。
走廊上没有脚步声。